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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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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春樱落尽时,沧墨言搬到了我们隔壁。
那间屋子空了半载,木门缝里总漏出穿堂风的轻响,房东托了好几家中介,总没遇上合心意的租客。暮春的一个午后,墨言打来电话,听筒里裹着他那边城市的风噪,他说想换个地方生活,问我这边有没有安稳的住处。我笑着回他,巧得很,隔壁的屋子正等着人住。
他只来看过一次,当天就签了合同。
搬家那日是个晴好的周六,春阳软融融的,把楼道的瓷砖都晒得发暖。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箱子沉得坠得他胳膊微微发颤,额前的碎发沾了薄汗,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像小时候拿到了我偷偷给他买的水果糖,眼睛亮得惊人。
“姐。”他叫我。
“嗯。”我应着,往前走了两步,“搬来了。”
伸手想帮他拎一个箱子,他却侧身躲开了,语气里带着从小就有的倔强:“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不重。”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还是那个受了委屈也不肯说、硬要自己扛的小男孩,只是长大了,肩膀宽了些,眉眼间的怯意少了,多了些沉稳。
枕烟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侧,指尖还沾着刚洗过草莓的水珠。她笑着叫他:“墨言。”
他看见她,耳尖先红了,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拘谨:“嫂子好。”
枕烟愣了愣,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像春枝上刚绽开的粉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墨言,最后弯起眼笑了,声音软乎乎的:“快进来歇歇,收拾好了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他点点头,拎着箱子进了隔壁的门,门扉轻掩,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们平静的春光,四下无声,却漾开一片温软的动荡。
那天中午,他收拾完就过来了。餐桌摆了满满一桌菜,暖融融的香气漫了一屋。他坐在餐桌前,还有些拘谨,手指捏着筷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吃啊,”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别拘束。”
他看看我,又看看枕烟,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帮我的朋友,在吗?”
我愣了愣,随即想起半年前那条消息里,他问起的那个“转运的朋友”。
“在的。”我笑着说,目光看向了冰箱顶。
沧念正趴在那里,团成小小的一团雾气,晒着从厨房窗户漏进来的春阳,豆豆眼半眯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自从墨言来,它总这样安安静静地观察,像只刚认识陌生人的小猫,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又藏着护着我们的警觉。
“沧念,过来吧。”我叫它。
它立刻飘了起来,慢悠悠地落在我肩上,豆豆眼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沧墨言,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好奇。
墨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这、这是什么?!”
沧念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雾气都抖了抖,往我颈窝里缩了缩,小声说:“吾……吾是沧念。”
“沧念?”他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帮我的朋友?”
我点点头,指尖轻轻摸了摸沧念软乎乎的雾气:“就是它。”
他盯着那团白蒙蒙的雾气,看着那双圆溜溜的豆豆眼,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惊讶慢慢褪去,变成了郑重,还有点说不清的温柔。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对着沧念伸出了手,指尖微微蜷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一直护着我姐,也谢谢你……帮了我。”
沧念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有点不知所措,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后伸出雾气凝成的小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凉丝丝的雾气扫过他的皮肤。
“不用谢。”它认认真真地说,“你是书书姐姐的弟弟呀。”
墨言愣了愣,随即笑了:“书书姐姐?”
“嗯。”沧念点点头,小爪子指了指我,“这是书书姐姐。”又指了指旁边的枕烟,“这是烟烟姐姐。”
他看看我,又看看枕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呢?”他指着自己,问它。
沧念歪着头,豆豆眼转了转,想了好半天,才认认真真地说:“你是弟弟。”
“弟弟?”
“嗯。”它用力点头,“书书姐姐的弟弟,就是家人。”
墨言一下子笑了出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语气里满是纵容:“行,那就弟弟。”
从那天起,墨言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刚搬来的时候,今天来借一勺盐,明天来借半瓶酱油,木门推开又合上的轻响,成了春日里最常听见的声音。后来尝了枕烟做的菜,便干脆每天饭点准时来,手里总拎着刚买的水果或者鲜切的花,进门就笑着喊:“姐,嫂子,我来蹭饭啦。”
枕烟每次听见那声“嫂子”,耳尖总要红上一阵,却总笑着往他碗里添菜,眉眼弯得像春夜里的月牙。
沧念也慢慢和他熟了。起初还有点戒备,后来发现这个“弟弟”只是个话多的大男孩,还总给它带闻起来香香的点心,便彻底放下了心。现在总爱飘在他旁边,听他讲工作上的趣事,时不时点点头,还会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上几笔。
墨言总好奇地凑过去看,笑着问:“你天天都在记什么呀?”
“记你们。”沧念头也不抬,认认真真地写,“记你们说的话,做的事,还有开心的样子。”
他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忍不住笑了:“你这字,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沧念立刻抬起头,豆豆眼里满是不高兴,雾气都鼓了起来:“吾在学!以后会写好看的!”
“行行行,你学你学。”墨言连忙哄它,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放在它面前,“给你带的,闻闻,香不香?”
沧念立刻忘了生气,凑过去闻了闻,豆豆眼一下子亮了,又低头在本子上写:“弟弟给吾带了奶糖,很香。”
四月的一个傍晚,风里带着楼下晚樱的残香,我和枕烟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排骨汤咕嘟着,漫出暖暖的肉香,混着窗外的花香,软得人心都化了。
客厅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笑,是墨言和沧念在说话,具体说什么,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了过去,只听见两个人闹哄哄的,很是热闹。
菜做好了,我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往外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我还是觉得,我姐是占上风的那个。”是墨言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
“才不是。”沧念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点不服气,“烟烟姐姐才是。”
“不可能!”墨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姐小时候,一个人打三个欺负我的男生,多厉害!肯定是她!”
“吾亲眼看见的!”沧念不服气地说,“吾看见烟烟姐姐亲书书姐姐,书书姐姐都动不了的!”
墨言一下子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又开口,语气里还是不肯认输:“那、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亲一下而已!”
“能说明!”
“不能!”
“能!”
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脸上瞬间热了起来。枕烟端着另一盘菜跟在我身后,见我愣着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我凑到她耳边,把听见的话说给她听。她手里的盘子轻轻晃了晃,耳尖瞬间红透了,像染了胭脂,却忍不住弯起眼笑,肩膀轻轻抖着,连呼吸都带着笑意。
我们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两个人还在争,一个说“我姐”,一个说“烟烟姐姐”,争得面红耳赤,像在争什么天大的宝贝。
终于忍不住,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个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我们。墨言眼神飘来飘去,假装看窗外的樱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沧念立刻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本子里,假装在写字,豆豆眼却偷偷往上瞟,两张脸上都写满了心虚。
我忍着笑,把菜放在餐桌上,问:“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什么没什么!”墨言连忙摆手,站起身就往餐桌走,“聊工作上的事!快吃饭快吃饭,菜要凉了!”
沧念也立刻飘起来,落在我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小声说:“饭好香呀。”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天夜里,墨言回了隔壁,屋子静了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沧念飘到我面前,豆豆眼里满是困惑,轻轻叫我:“书书姐姐。”
我摸了摸它软乎乎的雾气,问:“怎么了?”
它歪着头,认认真真地问:“书书姐姐,你和烟烟姐姐,到底谁是占上风的那个呀?”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反问它:“你觉得呢?”
它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才开口:“吾觉得是烟烟姐姐。”
“为什么?”
“因为……”它顿了顿,声音小小的,“因为她亲你的时候,你都不会动,眼睛都闭起来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捏了捏它的小爪子:“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不想动呢?”
它一下子愣住了,豆豆眼瞪得圆圆的,满是困惑,在原地转了两圈,也没想明白。过了好半天,才委屈地撇了撇嘴,飘到茶几上,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我凑过去看,它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吾问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谁更厉害,书书姐姐不告诉吾。吾还是想不明白,但吾知道,不管谁更厉害,她们都很幸福,这就够了。”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躺在床上,想着傍晚的争论,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枕烟靠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声音带着睡意和笑意:“还笑呢,笑什么?”
我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我肩上,说:“笑他们两个,居然为了这种事争了半天。”
她也笑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他们倒是投缘,才认识没多久,就凑在一起说这些悄悄话。”
“嗯。”我应着,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一汪春水。她轻声问:“墨书,那你觉得,谁是?”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笑着说:“你猜。”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软软的:“不猜,不重要。”顿了顿,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轻声说:“嗯,在一起就好。”
窗外的月光很亮,隔壁的灯已经灭了,墨言大概也睡了。沧念趴在我们枕边,缩成一团软软的雾气,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
春夜的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晚樱的残香,软乎乎地拂在脸上。一切都那么暖,那么静,那么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漫过窗台,墨言就推开了门,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一进门就四处找:“沧念呢?”
沧念从冰箱顶上飘下来,落在我肩上,歪着头看他,豆豆眼里满是好奇。
他笑着走过来,说:“昨天的问题,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沧念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就是谁更厉害的事。”他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说,“我觉得,她们是互攻——就是有时候我姐厉害,有时候嫂子厉害,看心情。”
沧念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立刻飘到茶几上,拿出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下:“某年某月某日,弟弟说,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是轮流厉害的。吾觉得很有道理,记下来了。”
写完,它抬起头,看着我们,豆豆眼里满是认真,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和枕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看本子,一个认认真真地讲,一个认认真真地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楼下新抽的梧桐叶的清香,混着豆浆的甜香,漫了满室。
我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弟弟来了,带着他的温柔与倔强,填补了我童年里那些空缺的时光。沧念有了能一起闹的人,再也不用只对着我们两个写本子。我们的家,从两个人一团雾,变成了更热闹、更暖、更完整的样子。
窗外的春阳正好,风卷着几片晚樱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片小小的、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