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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霜的凉意。
      清晨出门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薄纱,风一吹就没了,像从未存在过似的。路边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褐的残叶挂在枝头,风掠过,便晃晃悠悠坠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的脆响沙沙的,是秋留在人间最后的、轻软的叹息。
      枕烟走在我身侧,穿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颈间围着浅灰的羊绒围巾。是上周一同挑的,她指尖抚过绒面时,眼尾弯着,说这颜色配我的黑大衣,像落了雪的枝桠衬着深冬的天,好看。如今她的围巾蹭着我的大衣袖,软乎乎的,像把两个人的温度,都裹在了一起。
      她的手蜷在我掌心,指尖带着风的凉意,像刚从落了霜的枝上摘下来的花瓣。
      “冷吗?”我轻声问。
      “不冷。”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一同揣进我大衣的暖袋里。她侧过头看我,眼尾弯起,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把眉眼都揉软了,像冬阳落在初融的雪上,亮得温温柔柔。
      “往哪儿去?”她问。
      “随意走走便好。”
      她轻轻颔首,没再多问。
      小邪神从布包里探出半团银雾,圆溜溜的豆豆眼东张西望。近来它愈发爱往外瞧了,总说外面的风、落叶、来往的人,都比窝在家里有趣。我由着它,只要不惹事,便随它去。
      路过一家花店时,它忽然晃着雾影叫起来,声音软乎乎的,裹着雀跃:“书书姐姐!烟烟姐姐!你们看!”
      我们停下脚步,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是家小小的花店。门面不大,橱窗却擦得透亮,里面挤挤挨挨摆满了花。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紫的勿忘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挨在一起,像一片缩在玻璃后面的、暖融融的花海。冬阳从街对面斜照过来,落在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连脉络都清晰可见,像浸在光里。
      “好看。”枕烟轻声说,气息软得像风。
      “嗯。”
      “要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牵住她的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裹着满室的花香扑过来,不是浓烈的甜,是百合的清、玫瑰的暖、勿忘我带着涩的淡,混在一起,像把一整个春天的软,都封在了这小小的店里。
      店里静得很,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满室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连花瓣舒展的声音,都仿佛听得见。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点细绒,长发松松披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窗外只有空荡荡的街,和卷着落叶的风,没什么可看的。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那是张很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线条,不张扬,却耐看。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像走了很远的路,累得抬不起脚,又像心里空了一块,风穿堂而过,什么都留不住。淡得很,却实实在在地漫在她周身。
      “欢迎光临。”她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像落了霜的水。
      “我们随便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像把自己和这满室的花,都隔在了一层玻璃后面。
      我们在花架间慢慢踱步,一朵一朵看过去。
      枕烟在一束白百合前停了脚,低下头,轻轻嗅了嗅。百合的香气浓而不烈,甜丝丝的,裹着她的发梢。她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像被花香裹住了似的。
      “好看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百合干净,好看。”
      “买一束回去?”
      她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下次吧。”
      我看着她,没再勉强。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也望着满室的花,豆豆眼亮晶晶的,雾气凝成的小指尖,一朵一朵点过去。
      “那个红色的!”它小声说,“是什么呀?”
      “是玫瑰。”我也放轻了声音,怕惊碎了店里的静。
      “那个黄色的呢?”
      “是小雏菊。”
      “那个小小的、紫莹莹的?”
      “是勿忘我。”
      它认认真真点点头,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趴在包沿上一笔一划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和书书姐姐、烟烟姐姐逛花店。花好多,好香,吾把它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笔尖蹭着纸页,轻得怕惊落了花瓣上的露。我看着它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
      在店里转了一圈,准备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店长。
      她还坐在那里,依旧望着窗外,背影瘦瘦的,裹在深蓝色的毛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孤零零的叶,满室的花香和暖意,都没焐热她周身的空。
      小邪神也看见了,它的雾影轻轻飘起来一点,凑到我耳边,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书书姐姐,那个姐姐,好像不开心。”
      我点点头。
      “吾想帮她。”它的雾影晃了晃,带着点急切,“吾可以用能力,让她开心起来——”
      “不行哦,沧念。”我轻轻按住它晃着的雾影,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软。
      它的雾影顿住了,豆豆眼抬起来看着我,满是不解:“为什么?”
      “不能随便用能力的,忘了吗?”我摸了摸它的雾顶,“而且,用能力填不满心里的空,要靠人自己,慢慢暖起来。”
      它垂下眼,雾影轻轻颤了颤,像蔫了的雾团子,垂着软影,小声嘟囔:“吾记得……可是,她好难过。”
      它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店长,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它的雾气在轻轻抖着,在忍着。
      走出花店,我们在街边的长椅坐下。长椅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余温。枕烟靠着我的肩,没说话。小邪神从包里钻出来,落在我的膝头,也安安静静的。三个人都没出声,只望着街对面的花店,望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小小的身影。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墨书。”枕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店长……”她顿了顿,“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
      可我懂了。
      她想起的,是从前的自己。那个清冷的、疏离的,把自己关在厚厚的壳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的江枕烟。那个,还没遇见我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淡淡眉眼后面的姑娘。
      我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指尖裹在掌心,轻声问:“想帮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望向那家花店。满室的花还在,玻璃门还在,窗边的人还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片暖融融的花海。
      “怎么办?”枕烟抬头看我,眼里盛着一点无措。
      我想了想,站起身。
      “等我一下。”
      我走回花店门口,站在橱窗旁边,从包里拿出了那支竹笛。
      枕烟跟了过来,看着我,眼里盛着一点惊讶:“你要……”
      “嗯。”我点点头,把笛子凑到了唇边。
      吹的是《茉莉花》。
      曲子很老,很软,几乎每个人都能随口哼出两句。可用竹笛吹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清润的音符从笛孔里飘出来,被风裹着,在街面上打着转,飘进匆匆行人的耳朵里,像温软的水,漫过了初冬的冷。
      一开始,没人留意。路过的人只是侧头看一眼,脚步依旧匆匆。
      可慢慢的,有人停下来了。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本来抱着书快步走着,脚步忽然慢了,转过头,望向了这边。
      一对牵着手的情侣,听见笛声,也停了脚,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安安静静地听。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把车停在路边,轻轻晃着车,怕惊扰了笛声里的软。
      笛声继续飘着,那些音符在空气里跳着,像无数只透明的蝴蝶,从笛孔里飞出来,落在花瓣上,落在行人的衣角上,落在初冬的风里。我闭着眼吹着,把心里的软,都揉进了笛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风停了一瞬,街上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我睁开眼,花店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他们看着我,又看看那家亮着暖灯、摆满了花的小店,有人小声说着“这花店原来在这儿啊”,有人说“花看着真好,进去看看吧”。
      然后,有人推开了花店的门。
      叮咚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清清脆脆的,像碎了的阳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人走进花店里,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后面。
      我放下笛子,站在那里,望着那扇一开一合的门。
      枕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眼里盛着光。
      “不是我。”我摇摇头,“是笛子。”
      她笑了,伸手拂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指尖带着暖:“是你。是你的笛子,你的心意。”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亮闪闪的,比冬阳还要暖,还要亮。
      “进去看看?”她问。
      我点点头。
      再次推开花店的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客人们站在花架间,挑挑拣拣,问着花的名字,问着花期,软声软语的。店长站在柜台后面,正给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包花,米白色的包装纸,系着浅棕色的丝带。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空空的、淡淡的模样了,眼睛亮了一点,嘴角也弯了起来,指尖沾着花汁,动作麻利又温柔,像终于从那个玻璃后面,走了出来。
      看见我们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的笑,很淡,却像雪地里开的第一朵花,轻轻的,却把眼里的空,都化开了一点。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抖。
      我摇摇头:“不客气。是你的花好,本该被人看见的。”
      枕烟走到柜台旁边,目光落在一束红玫瑰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红得像把夕阳揉碎了封在里面,开得正好。
      “这束玫瑰,多少钱?”她问。
      店长报了个数,声音温温柔柔的。
      枕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钱包,笑着说:“我买一束。”
      我愣住了。
      她回头看我,眼尾弯着,像盛了星光:“送你的。”
      我也笑了,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像被满室的花香,裹了个满怀。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看着店里热热闹闹的人群,豆豆眼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眶的星子。它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认认真真地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吹笛子,吸引了好多人来花店。那个不开心的店长姐姐笑了。烟烟姐姐买了一束玫瑰,说要送给书书姐姐。吾觉得,这是今天最好听的话。”
      写完,它抬起头,望着店里。客人们还在挑花,说着笑着,店长忙着包花,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像光,把整个花店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盆小小的绿萝前停了脚。
      绿萝种在一个素白的陶盆里,叶子厚嘟嘟的,绿得发亮,一片一片垂下来,像软绿的小瀑布,安安静静的,在满室艳丽的花里,不显眼,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生机。
      “喜欢这个?”枕烟走过来,挨着我站着。
      “嗯。”
      “买回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抱着那盆绿萝走到柜台前,店长刚给客人结完账,看见我,笑着说:“稍等一下。”她的笑,已经自然了很多,像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绿萝放在柜台上。
      “要这个。”我说。
      她看了看绿萝,笑着说:“这盆养了快半年了,一直没人买,没想到被你看上了。”
      “那我买。”
      她笑了,用软纸把陶盆包好,递给我,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营养液:“这个给你,好养活。”
      “谢谢你。”我说。
      “该我谢你们才对。”她又说了一遍,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我摇摇头:“是你自己的花好,我们只是让更多人看见而已。”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像化开的糖,甜丝丝的,漫在了眉眼间。
      走出花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橙色。花店的暖灯从玻璃里透出来,和夕阳混在一起,软得像一滩融化的蜜。
      枕烟抱着那束红玫瑰,我抱着那盆绿萝,并肩走在街上。风还是凉的,可怀里的花是暖的,身边的人是暖的,连风里,都裹着花香。
      小邪神在包里探出脑袋,望着我们,豆豆眼亮晶晶的。
      “书书姐姐。”它软声叫我。
      “嗯?”
      “今天高兴吗?”
      我想了想,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的软。因为帮了那个困在空里的店长,因为看见她眼里重新有了光,因为怀里的花,因为身边的人,因为这初冬的风里,藏着这么多温柔的小事。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高兴。因为今天很好。”
      它认认真真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说今天很好。吾也觉得今天很好。因为那个不开心的店长姐姐笑了。因为烟烟姐姐买了花送书书姐姐。因为吾今天才知道,原来不用能力,也可以帮到人,也可以让不开心的人,笑起来。”
      我看着它一笔一划地写,心里暖得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回到家,我们把玫瑰插进白瓷瓶里,注上温水,红的花瓣衬着白瓷,像把夕阳封在了瓶里。绿萝放在窗台上,垂下来的藤叶轻轻晃着,绿得发亮,和红的玫瑰挨在一起,像两个说着悄悄话的孩子。
      枕烟站在窗边,望着它们,侧脸在月光里软得像云。
      “墨书。”她叫我。
      “嗯?”
      “你说,那个店长明天也会开心吗?”
      我想了想,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或许吧。开心不是一天就能填满的事。可今天有人走进她的花店,买了她的花,对她说了谢谢,这些暖的事,会留在她心里的。等明天再难过的时候,拿出来想一想,就不会那么冷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最后的余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就像我们一样?”她轻声问。
      我愣了一下。
      “就像我们一样。”她说,“那些好的事,暖的事,都记在心里。等难过的时候,拿出来想一想,就不那么难熬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望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嗯。就像我们一样。”
      她也笑了,往我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小邪神晃着雾影飘过来,落在我们中间,豆豆眼亮晶晶的:“吾也记!吾把你们每一天的好事,都记在小本子上。等你们难过的时候,吾就念给你们听。”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影:“好。谢谢你,沧念。”
      它蹭了蹭我的指尖,像讨喜的温雾,雾影轻轻晃着,满是欢喜。
      窗外,天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街边的落叶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温柔的世界飘来的。
      窗内,有她,有它,有开得正好的玫瑰,有安安静静的绿萝,还有这一天里,所有暖的、软的小事,都好好地记在了心里。
      那天夜里,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花店店长发来的——我们走的时候,互相加了好友。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她说,“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也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都暖了,回她:“不客气。你的花很好,人也好,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她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天吹笛子的,是你吗?”
      “嗯。”
      “真的很好听。”她说,“以后常来呀,给你们留最好的花。”
      我笑了,回她:“好。”
      放下手机,我望向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上,清辉淌下来,铺满了整条街。
      那家花店,这会儿应该已经关门了吧。那个店长,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家,泡了一杯热茶了吧。
      希望她今夜睡得安稳,希望她明天也能遇见暖的事,希望那些花,那些客人,那些今天的笑,能一直陪着她,把她心里的空,一点一点填满。
      就像我们一样,把那些好的事,都好好记在心里。
      我转过身,看向床。
      枕烟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小邪神化作一团软雾,趴在她的枕边,也睡着了,雾气轻轻浮动着,像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我走过去,在枕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躺下,把她揽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清润的笛声绕着花枝,有花瓣落在风里,有满室的暖香,还有那个店长,站在花海中间,笑着,眼里的空,被人声和花香,填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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