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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本 付芷夏发现 ...

  •   付芷夏发现那本日记,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天空早早地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花。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裴清然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竞赛资料,走前把书包塞进桌肚,拉链拉得很紧,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付芷夏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连成一片诡异的图案。前排的眼镜男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去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付芷夏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盯着裴清然的桌肚,盯着那个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包。拉链头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挂件,是个镂空的几何图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她记得那个挂件。
      三年前的照片上,裴清清的书包上也挂着同样的东西——一对,兄妹各一个。
      付芷夏伸出手,指尖触到拉链头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教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某种倒计时。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惨白的光。
      要下雨了。
      付芷夏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这次她没有犹豫。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书本光滑的封面,触到笔袋粗糙的布料,触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带锁的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慢慢地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本日记本。
      黑色皮革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衬。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字母“Q”,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锁是密码锁,四位数字。
      付芷夏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锁看了很久。
      四位数字。
      可能是生日,可能是学号,可能是某个纪念日。
      她尝试了裴清然的生日——不对。
      尝试了裴清清的生日——不对。
      尝试了他们的母亲忌日——还是不对。
      窗外的雷声近了,轰隆隆地滚过天际。教室里的灯管闪了闪,忽明忽灭。
      付芷夏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裴清清墓碑上的字:
      “裴清清,2007-2023”
      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十六岁。
      付芷夏睁开眼睛,手指在密码锁上拨动。
      0-7-0-6
      锁开了。
      “咔哒”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付芷夏屏住呼吸,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迹:
      “给清清:
      如果你找到了这本日记,说明哥哥已经不在了。
      别哭,要好好活着。
      ——哥哥,2020.9.12”
      日期是三年前,裴清清死的那天。
      付芷夏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
      “2020年9月1日,晴
      清清说想去学跆拳道,我没同意。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伤。
      她生气了,一整天没理我。
      晚上她偷偷溜出去,被我抓回来。她抱着我的腰哭,说想变强,想保护自己。
      我答应了。
      我真是个混蛋。”
      字迹工整,但力道很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付芷夏继续往下翻。
      “2020年9月5日,阴
      清清第一次实战对练,被对手踢到肋骨,疼得哭了。
      我在场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教练说她很有天赋,但太要强,不肯认输。
      像我。
      也不像我。”
      “2020年9月10日,雨
      清清跟我说,她发现学校有人作弊。
      我问是谁,她不肯说。
      她说要自己查清楚,交给我处理。
      我骂她多管闲事。
      她哭了,说我变了。
      也许我真的变了。”
      日记在这里断了一天。
      下一页的日期是9月12日。
      但那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还残留着一点纸屑。
      付芷夏盯着那个残缺的页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9月12日。
      裴清清死的日子。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空白,直到9月15日才重新有字:
      “2020年9月15日,阴
      清清走了三天。
      警察说是自杀。
      我不信。
      但我没有证据。
      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字迹潦草,笔尖划破了纸张,墨水晕开一大片。
      “2020年9月20日,雨
      今天去收拾清清的遗物。
      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一个U盘,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打开了。
      **里面是……”
      (这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付芷夏凑近,仔细辨认。
      但墨迹已经完全化开,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账本……名单……证据……”
      后面的内容被水渍彻底毁了。
      她翻到下一页。
      “2020年9月25日,晴
      我把U盘交给了警察。
      他们说会调查。
      但我看见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也许我真的是疯子。
      清清死了,我还活着。
      这不公平。”
      日记在这里又断了一段时间。
      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三个月后:
      “2020年12月24日,雪
      平安夜。
      清清最喜欢下雪。她说雪是天使的羽毛。
      今天下雪了。
      我堆了个雪人,放在她墓前。
      雪人很快化了。
      像她一样。”
      字迹开始变得混乱,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时而大段大段的空白。
      “2021年3月15日,阴
      又梦到清清了。
      她在梦里哭,说冷。
      我抱着她,但怎么也捂不热。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2021年6月7日,雨
      高考结束了。
      我考了全市第一。
      所有人都恭喜我。
      只有我知道,这个第一是偷来的。
      偷了清清的未来。”
      “2021年9月12日,雨
      清清走了一年了。
      我去墓地看她,带了她最喜欢的白玫瑰。
      墓碑前已经有人放了一束粉色满天星。
      我不知道是谁。
      也许,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
      真好。”
      日记在这里停了很久。
      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今年:
      “2023年8月25日,晴
      开学前一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公平,那就让我来讨。
      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
      清清,等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2023年9月1日,阴
      她来了。
      红头发,像火。
      清清,是你派她来的吗?”
      日期是付芷夏转学来的那天。
      “砰!”
      教室门被推开。
      付芷夏猛地合上日记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裴清然抱着竞赛资料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又看了一眼付芷夏。
      “要下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嗯。”付芷夏低头转笔,心跳如擂鼓。
      裴清然放下资料,坐回座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的位置和走前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那个银色挂件。
      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
      “你动我东西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付芷夏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裴清然转过头看她。
      教室里很暗,窗外的天光被乌云彻底吞噬。电风扇还在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付芷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密码是0706。”裴清然说,“清清开始学跆拳道的日子。”
      付芷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抬头,对上裴清然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故意的。”裴清然平静地说,“拉链没拉好,挂件歪了——都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打开。”
      付芷夏盯着他,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因为,”裴清然转头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开始飘雨,“我需要一个同谋。”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像某种鼓点,又像某种心跳。
      “同谋?”付芷夏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嗯。”裴清然点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一个人太累了。三年,太长了。”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表面依旧光鲜,内里却已经软了,化了,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不是等你。”裴清然纠正,“是在等一个,像你的人。”
      “像我?”
      “像清清。”裴清然说,声音很轻,“不怕死,不认输,眼睛里烧着火。”
      他转过头,看向付芷夏:“你就是那个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倾盆而下。雷声在云层里翻滚,像巨兽的咆哮。
      教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照出彼此眼底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付芷夏盯着裴清然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混着雨声,听起来有点瘆人。
      “裴清然,”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个疯子。”
      “嗯。”裴清然坦然承认,“从清清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那你凭什么觉得,”付芷夏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我会陪你一起疯?”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付芷夏低头看。
      那一页她刚才没注意到——被前面的纸挡住了。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付芷夏,我查过你。
      你母亲死于车祸,父亲酗酒身亡。
      你在原来的学校打了十三次架,被记过五次,最后因为把教导主任的儿子打进医院,才被迫转学。
      你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不公平。
      我也是。
      所以,合作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付芷夏的心脏。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裴清然。
      雨声,雷声,电风扇的嗡嗡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镜片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恨,有绝望,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
      期待。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需要做什么?”付芷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帮我找出真相。”裴清然说,“清清的U盘丢了,但我记得里面的内容。我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哪些人?”
      裴清然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上面列着七个名字。
      有老师,有学生,还有一个校董。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副校长,受贿四百万。”
      “张旭,高三(五)班,顶替林晚保送名额。”
      “王美娟,财务处主任,做假账。”
      ……
      付芷夏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周子航,校董之子,校园霸凌致一人退学。”
      她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她擦掉眼角的泪,“你早就知道周子航是什么人?”
      “嗯。”
      “那你那天在小巷,是故意出现的?”
      “嗯。”
      “为了试探我?”
      “嗯。”
      付芷夏不笑了。
      她盯着裴清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如果那天我没打他,你会怎么做?”
      裴清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找别人。”
      “找谁?”
      “找任何一个,敢打他的人。”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问。”
      “如果我答应了,”付芷夏盯着他的眼睛,“你会让我做什么?”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像天在哭泣。
      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什么都做。”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杀人,放火,下地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敢吗?”
      付芷夏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无数道泪痕。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转身,看向裴清然。
      红发在应急灯的光里像燃烧的火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疯狂又炽热。
      “裴清然,”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嗯。”
      “但巧了,”付芷夏笑,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我也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用指尖在“周子航”三个字上划了一下。
      指甲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声音。
      “从谁开始?”她问。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付芷夏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第一次更真实,也更疯狂。
      像冰层下的火山,终于喷发。
      “从你最想动的那个开始。”他说。
      付芷夏点头,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成交。”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在雷声滚滚的教室里,重得像誓言。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照亮了两个少年,和一本摊开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红字在闪电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血。
      又像火。
      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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