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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昏中三声唤,前尘与今朝 三声唤 ...

  •   ICU 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整整一天一夜。

      阮黎安没有离开过半步。

      无菌服穿在身上,闷得人发慌,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搬了张椅子,安安静静守在病床边。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陆承渊的脸,一秒都不舍得移开。

      少年依旧陷在深度昏迷里,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机平稳地送气,监护仪滴答作响,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能让阮黎安的心跟着轻轻一提。

      他不敢碰他,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过重呼吸。

      只在陆承渊嘴唇发干时,用棉签一点点蘸温水,轻轻润过他干裂的唇瓣;只在他无意识轻轻发抖时,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拢一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

      这是他两年前雨夜伸手,没能牵到的人。
      这是他放弃过一次,拼了命闯境,才重新守到的人。

      霍华德就站在单向玻璃外,沉默地看着里面。

      一夜之间,这个向来沉稳矜贵的男人,鬓角仿佛都添了几分疲惫。他没有再进来对峙,没有再发出警告,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看着那个警察守着他护了两年的人。

      看着阮黎安眼底那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霍华德忽然明白。

      这个人不是来抢,不是来完成任务,不是来满足什么心安理得。
      他是真的怕这个孩子死,怕这个孩子疼,怕这个孩子永远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

      阮黎安瞬间绷紧了脊背,身体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

      陆承渊的眉头拧得更紧,像是陷入了极深、极混乱的梦境。
      那些被公开的旧照、十年的朝夕、巴掌、仓库、药剂、逃亡、雨夜、庄园、阳光……所有画面在他破碎的意识里疯狂翻涌,撕扯不休。

      下一秒,极轻极哑的声音,从他唇缝间溢了出来。

      第一声,低低的,带着本能的依赖,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干爹。”

      阮黎安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玻璃外的霍华德,闭上眼,指尖微微发抖。

      他知道,那是雷诺。
      是养了他十年,也毁了他十年的人。
      是刻在他少年时光里,挥之不去的名字。

      陆承渊嘴唇再动,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却带着一丝模糊的安全感,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一点浮木:
      “……阮哥。”

      这一声喊出来,阮黎安整个人都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又轻轻松开,酸、涩、疼、软,一齐涌上来。

      他以为,两年前雨夜拒绝,两年不闻不问,那个少年早就把他忘在了脑后。
      他以为,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里,不过是一个匆匆出现又消失的过客。

      却没想到,在意识破碎、生死一线的昏沉里,他会被记得。

      被这个,连被救赎都不敢的孩子,藏在了心底。

      阮黎安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我在。”

      病床上的人似乎隐约听见了,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却依旧没有醒。

      旧梦与现实,伤害与救赎,安稳与漂泊,在他脑海里疯狂拉扯。
      一边是十年入骨的羁绊,痛与暖纠缠不清;
      一边是雨夜闯入黑暗,向他伸出手的光;

      他在三者之间挣扎,意识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停靠的岸。

      阮黎安就蹲在床边,一瞬不瞬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他不怕陆承渊喊雷诺,那是伤,是过去,是没办法一键删除的童年。
      他也不怕陆承渊依赖霍华德,那是安稳,是救命稻草,是他亲手成全过的岁月。

      他只怕,这个孩子醒过来,依旧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他。
      依旧不敢伸手,不敢跟走,不敢活在太阳底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仪的声音规律而平静。

      陆承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紧绷。
      像是挣扎到筋疲力尽,终于在混乱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平衡。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一次,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依赖,没有恐惧,只有礼貌而疏离的客气。

      一声极淡、极清醒的称呼,缓缓飘了出来:

      “……霍先生。”

      阮黎安一怔。

      玻璃外的霍华德,整个人狠狠一震。

      霍先生。

      不是“霍华德”,不是亲昵的称呼,不是本能的依赖。
      是霍先生。

      是客气,是距离,是分寸,是礼貌,是“你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清清楚楚,道尽了这两年所有的真相。

      霍华德缓缓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底那最后一丝占有与不甘,在这一声“霍先生”里,彻底碎了。

      他终于明白。

      这两年,他给了他吃穿,给了他安稳,给了他无人打扰的庄园,给了他日夜陪伴。
      他以为那是爱,是救赎,是归宿。

      可在陆承渊心底,他始终只是霍先生。

      一个救命恩人,一个温柔的主人,一个提供庇护的富商。
      一个,让他安心,却走不进他心底的人。

      他喊“干爹”,是刻入骨髓的前尘,痛也记,怕也记,挣不脱。
      他喊“阮哥”,是黑暗里撞见的光,遥远,却让他本能地想靠近。
      他喊“霍先生”,是这两年温软囚笼里,最清醒的界限。

      霍华德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依旧昏迷的少年,心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

      他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梦。
      他给得起他安稳,给不起他真正的心安。

      病房内。

      阮黎安慢慢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陆承渊安静的睡颜。

      三声呼唤,三段人生。
      一声给了伤,一声给了光,一声给了安稳。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被命运硬生生撕成了三片。
      一片留在过去,一片向往光明,一片困在虚假的温柔里。

      他轻轻伸出手,停在陆承渊头顶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只是无声地笼罩着。

      “别怕。”
      “我不走了。”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把这三片,拼回一个完整的你。”

      病床上,陆承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缓缓舒展,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呼吸渐渐平稳,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片刻安宁的蝶。

      昏沉里,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不再呼唤。
      只是安静地睡着。

      ICU 内灯光柔和,监护仪声音平稳。

      玻璃外,霍华德静静站着,眼底最后一丝锋芒彻底褪去,只剩下释然与妥协。
      病房里,阮黎安守在床边,眼底是历经风雨之后,再也不会动摇的坚定。

      而病床上的少年,在三声呼唤之后,终于在混乱的梦境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平静。

      过去未远,今朝已至,未来未明。

      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他丢下。
      不会再有人把他卖掉。
      不会再有人,让他一个人,困在无边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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