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心证
审讯室 ...
-
审讯室的灯开得极亮,白得刺眼。
江哲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整齐,头发一丝不苟,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事业有成、风度翩翩的公司副总。
对面,沈砚单手撑着桌面,目光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哲,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
江哲抬眼,神情淡然:“在家,一个人,休息。”
“有人能证明吗?”
“我独居。”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有恃无恐,“沈队,你不能凭我和媛媛吵过架,就认定是我杀了她吧?情侣之间争执,很正常。”
“正常到,她要把你‘曝光出去’?”沈砚语气一冷。
江哲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我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生意上的事,难免有分歧。”
“分歧?”沈砚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是你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暗地洗钱,蒋媛媛发现了,要举报你?”
江哲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强撑:“沈队,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会给你。”沈砚直起身,目光冷冽,“但在那之前,你最好想清楚,坦白,和被我们钉死,是两种结果。”
江哲闭上嘴,不再说话,摆出一副“我沉默,你奈我何”的姿态。
他太清楚流程了。
没有直接物证,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拍到他动手,仅凭监控进出记录、吵架动机、鞋印推测,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只要他咬死不认,迟早得放人。
门外,温砚站在单向玻璃后,指尖捏着刚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脸色沉静。
老陈凑过来,低声道:“温技术员,比对结果全出来了?”
“全对上了。”温砚轻声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审讯室里的江哲身上,“现场纤维,和江哲家里那件户外冲锋衣成分一致。地面白色粉末,和他工地常用的腻子粉完全吻合。”
“鞋印呢?”
“鞋印大小、纹路、压力分布,和江哲那双登山鞋高度一致。”
老陈松了口气:“那稳了,直接把报告扔进去,看他还怎么嘴硬。”
温砚却轻轻摇头:“不稳。”
“为什么?”
“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温砚眼神锐利,“他可以说衣服借过人,可以说粉末是工地带回、不小心留在现场,甚至可以说鞋印是别人穿他的鞋子作案。只要没有直接接触痕迹,他能赖到底。”
老陈脸色一沉:“这混蛋……那怎么办?”
温砚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死者蒋媛媛紧紧攥着的左手照片上。
那是她在现场最在意的细节,也是最有可能翻盘的突破口。
死者临死前,拼尽全力攥住的东西,一定是能直接钉死凶手的关键。
“现场提取的死者指甲缝残留物,做过显微观察没有?”温砚忽然问。
“刚做完。”技术科警员立刻把平板递过来,“只有少量皮肤组织,正在做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温砚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显微镜头下,除了皮肤碎屑,还有一点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深色附着物。
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皮肤。”温砚声音一沉,“这是……微量血迹,但不是喷溅状,是擦拭状。”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技术工作台:“马上做血型和DNA分型,和江哲进行比对。另外,立刻检查江哲身上有没有新鲜抓伤、伤口。”
命令下达的瞬间,温砚心里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昨晚,蒋媛媛发现江哲对她动杀心,在挣扎中,狠狠抓伤了凶手。
江哲受伤,血液残留在蒋媛媛指甲里。
他杀人后,清理了现场,却忽略了死者死死攥紧的手指。
那不是普通的挣扎。
那是死者用最后一口气,留下的心证。
审讯室内,气氛已经僵持到冰点。
江哲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沈队,要是没证据,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公司还有很多事。”
沈砚冷冷看着他:“你走不了。”
“凭什么?”江哲摊手,“就凭你怀疑我?沈队,办案要讲证据,你这样乱抓无辜,不合适吧。”
他笃定沈砚手里没有致命一击。
只要踏出这个门,他立刻就能销毁所有剩余痕迹,彻底洗白。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推开。
温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脸色沉静,目光锐利。
她没有看江哲,只是将报告轻轻放在沈砚面前,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顿:
“沈队,死者指甲缝内,检出人体组织和血迹。DNA分型结果,与江哲完全一致。”
一句话。
整个审讯室瞬间死寂。
江哲脸上的从容,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砚,脸色由白转青,再转惨白:“不可能……我明明清理过……”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却已经晚了。
不打自招。
温砚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只有职业性的冰冷:
你清理了现场,清理了尸体表面,清理了你的伤口。
但你清理不了,一个人临死前,拼尽全力为你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沈砚拿起报告,拍在江哲面前,声音冷得像刀:
“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蒋媛媛抓伤了你,你的血,在她指甲缝里。
铁证如山,你还想赖?”
江哲浑身一颤,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所有的冷静、伪装、从容,在这一份DNA报告面前,彻底粉碎。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是我……是我杀了她。”
他承认了。
“我和她早就不是情侣了,只是利益捆绑。”江哲声音沙哑,“她发现我挪用公款,威胁要举报我,让我身败名裂。我求她,她不听,还说要把所有资料交给纪委。”
“昨晚我去找她,想最后谈一次。她不肯,还拿手机要报警,我一时急了,才……”
“你用了开锁工具。”温砚平静打断,“不是敲门,不是她主动开门,你一开始,就是奔着杀她去的。”
江哲身体一颤,说不出话。
“你穿登山鞋、冲锋衣,是为了方便作案、方便逃离。
你用专业手法一击致命,是为了速战速决。
你清理现场,是为了毁证灭迹。
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温砚一句一句,拆穿他所有谎言。
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逻辑与痕迹的交点上。
江哲终于彻底崩溃,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死……”
“没人逼你。”沈砚声音冰冷,“是你自己选了贪念,选了杀人,选了站在真相的对立面。”
她抬手,示意门外警员:“带走,刑事拘留。”
手铐铐上的那一刻,江哲瘫软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
审讯室门重新关上。
沈砚回头,看向温砚,眼底压着止不住的软意:“幸好你没放过指甲缝那一点痕迹。”
“我答应过你,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温砚轻轻笑了笑,上臂伤口因为动作牵扯,微微蹙了蹙眉。
沈砚立刻上前,扶住她,眉头紧锁:“又疼了?”
“一点点。”
“回去我给你涂药。”沈砚语气不容拒绝,“今天不准再加班。”
温砚耳尖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把刑侦支队的走廊照得暖黄。
老陈和其他警员走过来,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沈队,温技术员,又破了!”
“从出警到结案,不到八个小时,太快了!”
“咱们组现在是真的无敌!”
喧闹中,沈砚和温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没有内鬼,没有阴谋,没有保护伞,没有生死逃亡。
只是一桩普通的凶案,一次正常的出警,一场干净利落的证据绝杀。
这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日常。
温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勘查灯,拿过镊子,捡过血迹与纤维,也曾在枪口前,推开最在意的人。
而现在,它终于可以只用来寻找光明,只用来守护真相,只用来,安心牵住一个人的手。
“沈砚。”她轻声喊。
“我在。”
“案子结了。”
沈砚看着她,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轻轻点头:
“嗯,结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暖意。
旧凛冬已过,新山河安稳。
以后的每一个现场,每一份痕迹,每一场审讯,她们都会这样并肩走下去。
以证为刃,以心为灯。
步步向前,岁岁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