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鹅鹅鹅》记云野

2、初见疑，雾藏心 狐狗拉扯

　　汴梁的春夜，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暖。风过王府重檐，掠过层层叠叠的花木，将暗香揉碎在夜色里。少东家居于王府偏院的清竹小筑，窗外竹影婆娑，筛下一地细碎月光，可ta自始至终未曾合眼。
　　白日静云轩里那一席话，仍在心头盘旋不去。
　　晋王召ta入京，来得突兀；辨图一事，重如千钧；望月阁之约，又藏得太过隐秘。ta自清河踏尘而来，一身侠气，两袖清风，本与庙堂高阙、权谋诡道相隔万里，却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一牵，便落入了这万丈红尘的中心。
　　江湖行走多年，ta信眼观，信心证，信剑下分明，却不信无端而来的厚待，不信毫无代价的托付。
　　晋王赵光义，那人白衣无尘，眉目温雅，举止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清贵雅致，连一丝杀伐之气都无。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生戒备。那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克制，整洁得近乎苛刻，温和得不见棱角，仿佛世间一切风波，都近不了他身周三尺。
　　可少东家看得清楚——那人眼底有雾。
　　雾锁山河，雾藏万兵。他看似温吞，实则每一步都落子有据，每一言都暗藏机锋。请ta辨图，是真需清河一脉的眼力，还是……要将ta这枚来自江湖的棋子，摆上一盘ta看不见的棋局？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竹叶落地，不细听，便会被风声掩去。少东家指尖微扣，腰间长剑似有感应，轻颤一声。ta并未起身，只闭目静听，气息绵长，隐于夜色之中。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一卷薄薄的素纸，被人从门缝里悄然推入，随风轻轻落在青石板上。随即，脚步声无声退去，消失在竹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少东家静坐片刻，待四周彻底沉寂，才起身拾卷。纸上无署名，无落款，只有一行清隽小字，墨痕未干：
　　望月阁，非观景，乃藏锋。忆落香起，莫问前尘。
　　忆落香。三字轻淡，却带着一股沁骨的寒意。
　　ta自幼听江湖与秘阁的传闻，偶有提及此香——那是禁中之物，以奇花异草合炼而成，烟起之时，可断人一炷香时辰的记忆，香灭之后，前尘如雾，散尽无痕，只余下零星破碎的残影，扰人心神。
　　此香管控之严，天下皆知。私藏者斩，私用者族。
　　可这字条分明在示警：三日后的望月阁，会燃忆落香。
　　晋王既召ta辨图，又为何要布下如此凶险之局？是防ta，还是……另有他人要防？
　　少东家指尖收紧，素纸微颤。
　　ta忽然明白，自己入京这一步，早已不是江湖独行。汴梁城的风，不是清河的风；王府的雾，不是山野的雾。ta身在局中，却不知棋盘何在，不知执棋者是谁，更不知自己是卒，是相，还是……弃子。
　　窗外月光渐斜，竹影更深。
　　ta将字条就着灯火点燃。
　　火苗轻跳，舔过素纸，化为一缕轻烟，消散在夜色里，如同那未曾露面的示警之人，来去无踪。而同一时刻，王府深处的静云轩内，灯火依旧。
　　赵光义并未就寝。
　　他立在轩中窗前，白衣映月，身姿孤雅。阶下侍立的暗卫垂首伏地，气息敛尽，不敢有半分惊扰。
　　“字条送到了？”赵光义声线清浅，不带半分波澜，目光望向偏院的方向，似能穿透重重竹影，看见那抹清河来的少年身影。
　　“已送到，无人察觉。”暗卫低声回禀。
　　“ta看后如何？”
　　“不知。”
　　赵光义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浅浅一掠，如雾中风过。
　　“果然是清河出来的人，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他抬手，指尖轻触窗棂冰凉的木纹，语气淡得如同自语，“本是江湖月，偏要入我汴梁雾……”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也好。”
　　有些局，需清者入局，方能照见浊者之形。
　　有些人，需置于险地，才能看清真心所向。
　　望月阁的局，他布了半载，引蛇出洞，清肃朝堂，稳边安燕，本是一盘孤棋，可自从这少年踏入汴梁那一刻起，棋局便悄然变了。多了一抹清河月色，这盘沉沉雾色，倒也不那么闷了。
　　“三日后望月阁的布置，按原计划进行。”赵光义缓缓收回目光，白衣一拂，重回案前，“忆落香备好，不得有半分差错。”
　　“是。”暗卫应声而退，夜色重归寂静。
　　轩内灯火轻摇，映着晋王孤高的身影。
　　t他重新执起书卷，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未看进。
　　三日后。
　　望月阁上，灯灭香起。
　　一段时光将被偷藏，一段记忆将被抹去，一具替身将卧于血泊，一卷密图将易改山河。
　　而那清河来的少年，是破局之刃，还是入局之囚？晋中原轻轻合上书卷，眸底雾色深沉。
　　ta也在等。
　　等月色穿雾，等真相浮出。
　　一夜风静，一夜暗流。
　　清竹小筑的灯，灭了。
　　静云轩的灯，依旧长明。
　　一明一暗之间，汴梁城的天，快要亮了。而那场注定无人能忘的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