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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千山雪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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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雪岭,亘古苍茫。
这里是极北之地的尽头,天道遗落的一角。十万大山尽数覆雪,无鸟兽踪迹,无人烟气息,唯有终年不歇的罡风卷起雪沫,将天地切割成一片混沌的白。
断崖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他着素白深衣,衣袂被风吹起,却似石刻的塑像,纹丝不动。周身三尺之内,风雪绕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喧嚣的世间隔绝开来。
容孤舟在此处站了三百年。
或者说,他在此处“悟道”了三百年。
自元婴期踏入化神境门槛以来,他便选了这座千山最高的雪岭,以天地为庐,以风雪为伴,参悟那最后一步——斩情证道。
所谓斩情,并非无情。
而是勘破情之虚妄,将其从道心中剥离,如拂去镜上尘埃,还本来清净。师徒情、同门义、故旧恩……三百年来,他一一斩断,一一放下。如今心头空明如洗,只差最后一道关隘。
那道关隘,他至今未能勘破。
但也不急。
容孤舟抬眸,望向雪幕深处。千山寂静,万径无踪,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感觉让他无比安宁。
他喜欢独处。
或者说,他只能独处。
三百年前,师尊曾叹息着对他说:“孤舟,你这名字取得不好。孤舟一叶,漂于苦海,终生无岸可依。”
他当时不解,问:“弟子修道,求的便是超脱苦海,何须有岸?”
师尊没有再答。
如今想来,师尊或许是怜他。
但容孤舟不需要怜。
他只需要证道。
风雪渐紧。
容孤舟正要阖眸,眉心却忽然一跳。
——有生人气息。
三百年了,这方圆万里从无修士踏足,连飞禽走兽都绝迹。此刻却有一股陌生而炽热的气息,正从山脚方向逼近,速度极快,毫无遮掩。
容孤舟微微蹙眉。
他不喜被打扰。
但也没有动。
片刻后,雪幕中冲出一道人影。
是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火红的衣袍,在这雪白天地间扎眼得刺目。他肩上扛着一根竹竿,竹竿末端系着丝线,丝线下缀着个金光闪闪的玩意儿——容孤舟定睛一看,竟是个钓竿。
修士御剑飞行的见多了,扛着钓竿御风而来的,他是头一回见。
少年落在断崖上,堪堪停在容孤舟三尺之外——刚好是风雪绕行的边界。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咧开嘴笑了。
“可算找到了!容道友,你藏得真深。”
容孤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少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啧啧称奇:“千山雪岭,极北绝地,罡风如刀,灵气稀薄——真亏你待得住。三百年,就站这儿?”
容孤舟依旧不语。
少年凑近一步,歪着头看他。
容孤舟终于侧过眼。
四目相对。
少年生得极好看,眉眼舒展,眼尾微微上扬,含着三分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水,干净得毫无城府。但他的目光落在容孤舟脸上时,却毫不躲闪,直直地盯着,仿佛在端详一件稀罕物。
容孤舟移开视线。
“道友是何人?”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几乎被风吹散。
少年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回应,眼睛一亮,拱手行礼:“在下慕寒江,东华州慕家子弟,久仰容道友大名,特来拜访!”
慕家?
容孤舟在记忆中搜寻片刻,隐约记得东华州确有一个慕氏修仙家族,世代传承符箓之术,品阶不高,素来安分守己。只是他与慕家从无交集,此人为何而来?
“何事?”
慕寒江放下钓竿,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双手捧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果子。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芒。果核处隐隐有火焰跳动,仿佛一颗被封印的太阳。
朱果。
而且是千年份的朱果。
此物生于绝壁火眼,百年开花,百年结果,百年成熟。修士服食一枚,可抵百年苦修。若用以炼丹,更是筑基丹、破障丹的主材,珍贵无比。
容孤舟目光微动。
但也只是微动。
“无功不受禄。”
慕寒江却不由分说,将朱果往他手里塞:“拿着拿着!我在绝壁上蹲了三天,用这钓竿勾下来的。给你暖暖手。”
暖手?
容孤舟垂眸,看着被硬塞进掌心的朱果。
赤红的果身温热,确实带着一丝暖意,在他常年冰冷的掌心晕开。但这暖意太过陌生,让他本能地想松开手。
“我不需要。”
慕寒江眨眨眼:“不需要暖手,还是不需要朱果?”
“都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容孤舟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要将朱果还回去。但慕寒江却后退一步,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容道友,你在这站了三百年,悟到了什么?”
容孤舟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此人知道自己在此悟道三百年。寻常修士,怎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了解至此?
“你究竟是何人?”
慕寒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猜猜——斩情证道,对吧?把七情六欲都斩干净,最后一步,飞升成仙。可惜斩了三百年,还有一道斩不掉。对不对?”
容孤舟的目光陡然锐利。
他抬手,一道无形的气劲将慕寒江定在原地。那是化神期修士的威压,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当场跪地。
慕寒江却依旧笑着,仿佛感受不到那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别急,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他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传说中最有望飞升的修士,究竟是什么模样。”
“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慕寒江认真地看着他,笑容微微收敛。
“挺可怜的。”
容孤舟眉梢微动。
“三百年,就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看风景,不想往事——你说你悟道,可我看你,就是把自己封在一块冰里。”慕寒江轻声道,“冰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容孤舟沉默片刻。
“这便是道。”
“这是逃避。”慕寒江摇头,“情斩不斩得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活着就是热乎的。你不热乎,你就没活着。”
容孤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热乎气——红衣是热的,笑容是热的,目光是热的,连掌心那枚朱果,也是热的。这股热气扑面而来,让他三百年来纹丝不动的道心,竟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但这涟漪,瞬间被压下。
“你可以走了。”
容孤舟撤回威压,转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慕寒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朱果我放这儿了。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容孤舟没有回头。
风雪呼啸,很快将那抹红色的身影吞没。千山重归寂静,万径再度无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他身后青石上的那枚朱果。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
容孤舟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雪幕深处。他的目光平静,如同这千万年的冰川,不曾有过任何波澜。
但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
那枚放在青石上的朱果,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