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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小狐狸渐渐长大了。

      它不再是那团巴掌大的小火苗,而是一只毛色鲜亮又身姿矫健的成年狐狸。唯有尾巴尖儿上那一撮白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团永远也不会融化的雪。

      它依旧喜欢往她怀里钻,只是现在它太大了,钻不进去了,只能把脑袋搁在她膝上,让她摸它的耳朵。

      它依旧喜欢追自己的尾巴,只是现在它追得不那么勤了,偶尔追一追,更像是逗自己玩。

      它依旧喜欢叼东西送给她,只是现在它叼来的不再是石子落叶,而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她看着那只死去的野兔,许久没有说话。

      小狐狸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她夸它。

      她看着它,忽然问:“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小狐狸歪了歪头。

      “它是这山中的生灵。”她说,“我守着的。”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它看了看那只野兔,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委屈。

      它只是想让她高兴。

      它见过她在山中行走时,看见那些野兔山雀时眼中的温柔。它以为,她喜欢它们。

      所以它去捕了一只最肥的,叼来送给她。

      可她不高兴。

      小狐狸耷拉下耳朵,尾巴也垂了下去。

      她看着它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只野兔提了起来。

      小狐狸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点。

      她把野兔放在它面前,说:“吃吧。”

      小狐狸愣住了。

      “你猎的,”她说,“你吃。”

      小狐狸不动,只是看着她。

      她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饿。

      它只是想让她高兴。

      她放下野兔,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往后,”她说,“不必猎它们。”

      小狐狸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它们与我,”她说,“与你,都是一样的。”

      小狐狸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

      她想了想,用最浅显的话解释:“山中万物,同根同源。它们活着,我们看着。便是了。”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她知道它可能听不太懂,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教它。

      它是一团火,一团从她身边诞生的火,热烈跳脱不安分,与她的沉静截然不同。

      可她喜欢看着它。

      喜欢看它在草地上打滚,看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看它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东西,颠颠地跑向她。

      山中万物都是她的,它也是。

      只是它不太一样。

      它会更暖一些,更亮一些,更让她想要多看几眼。

      仅此而已。

      她想。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小狐狸已经不再是小狐狸了。

      它的身形比寻常狐狸大了一圈,皮毛越发鲜亮,阳光下像流动的火焰。那双眼睛也越发通透了,不再只是兽类的懵懂,而是有了某种属于人的灵性。

      它依旧每天跟在她身边,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跳脱。

      它学会了安静地趴在她脚边,一趴就是一整天。在她看日出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虽然它什么也看不出来。在她抚摸它时,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她手心里,感受她指尖的温度。

      它开始做梦。

      梦里它不再是一只狐狸,而是……变得像她一样。

      她坐在青石上看日出,他就坐在她身边。起身去溪边,他便跟在她身后。在林中行走,他便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醒来的时候,它会发很久的呆。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它只知道,每一次从梦里醒来,看见她依旧静静坐在那里,容颜不改,眉眼如初,它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酸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冲出来,又冲不出来。

      它开始躲着她。

      不是真的躲,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山神看日出的时候,它趴在远处的草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去溪边的时候,它蹲在岸边的石头后面,偷偷看她。她在林中行走的时候,它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似乎没有发现。

      又或者发现了,只是不在意。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像山间的风,像溪涧的水,岿然不动。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它只知道,每当看见她那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它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就会更重一些。它想让她看着它。不是像看山中万物那样的看,而是……不知道具体该是什么样,只是不想和那些野兔山雀一样。

      再说了,它比它们陪她更久,比那些低等的小动物离她更近,比它们更懂她。它应该是不一样的。

      那一天的日出格外好看。

      天边燃起一片橘红,云层被染成金紫色,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她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脚步很轻,却不再是那熟悉的四足落地的声音。

      是人走路的声音。

      她回过头。

      晨光里,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颀长,眉眼俊秀,一头墨发披散在肩上,发尾隐隐透着一点红。

      他赤着脚,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件宽大旧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试探。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是刚刚化形的妖。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惊讶。

      “你化形了。”她说。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她坐着,他站着,可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淡淡的。

      他忽然有些恼,化形费了不知多少力气,他想要变成人,想要站起来,想要和她一样,想要和她并肩而立。

      可她只是这样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狐狸。

      “你不高兴吗?”他问。

      声音有些沙哑,不太熟练,像刚学会说话的幼童。

      她想了想,问:“为何要高兴?”

      他愣住了。

      “你化形了,”她说,“便是长大了。长大了,是好事。”

      “那你呢?”他追问,“我长大了,你呢?”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低头看她,第一次这样看她。

      她的眉眼那样温柔,那样慈悲,像山间的雾,溪涧的水。

      可她的目光,依旧那样淡淡的。

      落在他身上,和落在那些野兔山雀身上,没有分别。

      “我,”他说,“不是它们。”

      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他靠近一步,“你知道什么?”

      她没有退。

      “你是阿九。”她说。

      阿九。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名字。

      阿九。

      是因为那撮白毛吗?还是因为他是她从山巅捡回来的第九天?或者,根本没有原因,只是她随口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像是有上百只蝴蝶在他肚子里打转,鼓涨到快要从嘴里出来。

      “阿九,”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忽然笑了,“那你呢?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有。”

      “没有?”

      “便是没有。”

      他皱起眉。

      “没有名字怎么行?”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想了想,忽然指向远处的山巅:“你从那里来的,就叫山?”

      她依旧看着他。

      “不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太普通了。”

      他又想了想,忽然看向天边。

      日出已经结束了,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曦,”他说,“你第一次睁开眼睛,就是日出的时候。叫日曦,好不好?”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取的?”

      “对。”他眼睛亮晶晶的,“喜欢吗?”

      她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像从前摸那只小狐狸一样。

      他僵住了。

      他已经不是狐狸了,他是人,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可她摸他的头,还是像摸一只狐狸。

      他应该躲开的,可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发顶。

      她的手是微凉的,那样软,那样让人安心。

      “阿九,”她说,“走吧。”

      “去哪儿?”

      她放下手,转身向林中走去。

      “去看它们。”她说。

      他看着她的背影,晨光里,她的衣裙洁白如雪,墨发披散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忽然追了上去,走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化形之后,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狐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开始问她各种问题。

      “山中为什么有这些石头?”

      “天生便是如此。”

      “溪水为什么往低处流?”

      “水便是要往低处流的。”

      “那些鸟为什么每年都要飞走?”

      “它们要去看更远的地方。”

      “你想去看吗?”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眼睛里亮亮的,像小时候叼来蚂蚱献宝时一样。

      “不想。”她说。

      “为什么?”

      “这里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什么?”

      “我想待的地方,”他说,“是你身边。”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他皱起眉,“就这样?”

      “你想待便待,”她说,“没人赶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只是觉得,她这样淡淡的回应,让他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她。

      他故意走得很远,在山里转悠半天才回来,想看看她会不会着急。

      可她只是抬头看他一眼,说了句“回来了”,便继续看她的日出。

      他故意和别人说话,和那些山中的精怪,偶尔路过此地的生灵。他想看看她会不会在意。

      可她还是那副模样,永远平静无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开始琢磨,怎样才能让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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