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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   八月底 ...

  •   八月底,京南市。
      车驶进姜家庭院的时候,江思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眼底的情绪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和南江市江家那栋温馨的小别墅相比,姜家的独栋明显要更气派。不是大多少的问题,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她看不见尽头。
      从大门到别墅主楼,庭院一路铺展过去,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花香很淡,若有若无,一阵一阵地钻进车窗。地被植物一层层铺开,鼠尾草、薰衣草、洋甘菊、绣球花。
      喷泉旁是一片很大的草地。一个小男孩在追一只大金毛,保姆跟在后面喊“小少爷慢点跑”。
      江思悟收回视线。
      车停了,车门打开。
      江思悟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背带裤,里面是一件嫩黄色的短吊带。雪白的臂膀和一截细腰暴露在八月的空气里,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上的钻石吊坠折射着阳光。
      她理了理头发,手臂纤细,修长,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那是练舞的人才会有的。
      她的行李前一周就寄到了,今天只带了大提琴。司机王叔帮她提着琴,带她走进姜家别墅。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那片她刚刚见过的庭院,那片蓝紫色的花海。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低头看书,他正看着她。
      江思悟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冷。桃花眼的形状,本该是多情的,里面却像结了冰,眼下有淡淡的淤青,看上去睡眠不是很好。他的轮廓很深,肩膀很宽。
      姜溯以,她的新哥哥。
      江思悟扬起了笑容,和每一个没见过的人打招呼时,她都会这样笑。标准的,礼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溯以哥哥,很高兴见到你。”
      他没理她,眼底是一片阴鸷,冰冷。
      江思悟站在原地,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跟着阿姨往楼上走了,没有回头。阿姨把她带到二楼。走廊尽头,门推开,阳光涌了进来。落地窗正对着庭院。房间被布置过了,她的娃娃们被摆在每一个角落里。
      阿姨笑着说:“思悟小姐,您先休息。”
      门关上了,江思悟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衣帽间移到卫生间,从浴缸移到床头柜。最后落在那束白玫瑰上。
      衣帽间很大,她的衣服挂进去,显得有些空。卫生间是白色大理石,浴缸靠窗。卧室不大,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小沙发。窗帘是双层的,粉色在外,白色蕾丝在内。床头柜上放着水晶花瓶,白玫瑰还带着水珠,是今天刚换的。
      她想起南江市江家的那间卧室。推开窗能闻到桂花香,床头柜上总是放着一杯江怀森送来的热牛奶。
      那个房间有声音。江怀森的脚步声,江舒华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江父看电视时偶尔的笑声。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思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下楼吃饭。
      晚上,江思悟出来接水。她看见姜溯以进了隔壁的房间,她才知道隔壁住的是他。
      他的动作很迟缓,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江思悟踌躇着,打了声招呼。
      “溯以哥哥。”

      姜溯以没有回应,没有停顿,没有看她。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后,没有开灯。
      他靠在门板上,靠了很久。
      那晚姜溯以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涌着三年前的画面。
      15岁,自由泳世锦赛冠军。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想,走下领奖台的时候,能在人群里看见周令仪吗?回到家的时候,能见到姜承远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天别的拿了奖的队员,都被父母骄傲地搂在怀里带走了。他站在场馆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
      而他,一个人被司机接回了家。回到姜家,孤零零的别墅里,只有几个保姆在忙碌。
      他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很快,姜承远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音闹哄哄的。他只记得大意,让他跟着保姆去马尔代夫,参加他的婚礼。
      和那个叫苏瑾的女人的婚礼。
      他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原来他刚拿到世界冠军,就要去参加父亲的婚礼。
      婚礼那天,他穿着人生第一套西服。他捏着那杯不属于他的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四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塑。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远处那对新人。
      姜承远揽着苏瑾的腰,笑得张扬。苏瑾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苏瑾还是秘书的时候生的。
      一家三口。不,是一家四口。苏瑾的肚子隆起,里面还有一个。
      他转身,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的深处。他找到一个闲置的会客厅,把自己藏进窗帘后面。
      门开了,三个人走进来。他认识,是爸爸的合作伙伴。
      “老姜真是有福气啊。我听说,他养在美国的那个女的,给他生了三个儿子!”
      “你们知道吗?姜溯以不是他亲儿子。”
      窗帘后,姜溯以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令仪当年不是和老陈有过一段吗?老陈心机重,把周令仪的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片。结果为周令仪做了嫁衣,进姜家时她肚子里的那个,根本不是他老姜的孩子。”
      “那姜溯以真可怜啊,那么多弟弟分家产。”
      几个人笑着说着,走了出去。
      姜溯以从窗帘后面走出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15岁这一年,被迫接受了,他不是姜承远亲生孩子的真相;被迫接受了,他父亲的那些风流韵事;被迫接受了,那些从未谋面的弟弟们和将来会跟他分家产的事实。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他还想起了那通电话。比赛前,姜承远打来的。
      “你还记得你12岁的时候,我带着你和你妈妈参加的一个小女孩的周岁礼吗?她是我女儿,我在南江设宴请她养父养母吃饭,我和你苏姨先过去了,你比赛结束自己打车过来吧。”
      他去了,然后他躺在血泊里。
      他在病床上睁开眼,看见姜承远第一次对他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那个神色,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是因为他要赶去见的他女儿,差点害死了他。
      现在那个女儿来了。
      今天下午,她站在客厅里,穿着嫩黄色的吊带,对他笑。和十岁那年一样,甜甜地喊“溯以哥哥”。
      她知不知道那场车祸?知不知道他不能再游泳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恨她。
      他眼看着那些行李箱一件一件搬进来。粉色、白色、鹅黄色,那些浅色系亮色系的箱子,排列在走廊里,再被一个个的搬进他隔壁的房间。
      他看着苏瑾进进出出地指挥,换窗帘、摆镜子、放鲜花。
      她还没到,就已经把这里变成了她的地盘。
      二楼原本是他的。整层楼,就他一个人。安静,空旷,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
      现在她来了。
      隔壁有了动静。行李箱拖来拖去的声音,阿姨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她的大提琴被搬进去,那东西很大,很占地方。
      她会练琴吗?会吵吗?会像楼上的小孩一样,发出让他烦躁的声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午她站在客厅对他笑的时候,他心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愤怒,是委屈,是那些压在心底两年的恨意,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凭什么对他笑?
      她凭什么毫无歉意?
      她凭什么住进他的隔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喊,想砸东西,想问她为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压回心底最深处,压回那些失眠的夜里,压回冷淡的保护色里,压回那条他再也不能游的泳道里。
      天微微亮。
      姜溯以躺在床上,一夜没睡。旁边的房间很安静。
      他起身,去阳台抽烟。晨风很凉,带着庭院里那些花的香味。他掏出烟,正准备点。
      视线里,突然进入了一角嫩黄,挂在外面露台的晾衣架上,是江思悟昨天穿的那件衣服。
      那件嫩黄色的短吊带。
      他还记得她进客厅时,雪白的臂膀和一截细腰在阳光里晃眼的模样。
      他的手顿了顿。姜溯以看了一眼那件衣服,风一吹,衣角轻轻飘动。他收回视线,还是把烟点了。
      深呼一口,缓缓吐出。
      15岁那年,从周令仪离开姜家起,他就开始失眠,也开始抽烟。
      晨光一点点染亮天空。庭院里的那些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太阳升起来了。
      这些画面,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他掐灭烟,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那个女孩,也一夜没睡。
      那个女孩也不知道,隔壁有个人,恨了她一整个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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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停更整改!希望以更精美的面貌和大家见面!《溯以树思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