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但没死透》削笔刀削面

65、豢养（15） 养鬼人的一

　　阿棠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整件事说穿了，其实特别简单，也特别荒唐。

　　眼前这个叫阿棠的养鬼人，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他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就没得选。

　　他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孩子，命格极阴，天生就能听见鬼魂说话。

　　正因为这体质太特殊，家里人觉得他不祥，刚出生就把他扔在了这栋废弃老楼里，任他自生自灭。

　　换做普通婴儿，丢在这种阴森荒楼里，当晚肯定就没了。

　　但阿棠活了下来。

　　因为这栋楼里，当时住着已经彻底狂化的韩万州。

　　韩万州早就没了完整神智。当年楼里的里世界怪物屠了整栋楼，无数居民惨死，所有怨气、所有亡魂全都缠在了他身上。

　　他被无数怨魂撕扯、裹挟、逼得彻底失控，常年处在混沌状态。

　　他不懂什么叫杀人，不懂什么叫罪孽。

　　他脑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等一个人。

　　等不到，就漫无目的地找。身上的亡魂饿了，就本能地出去找血气、找生机，仅此而已。

　　就是这样一个浑浑噩噩、被怨气操控的残魂，在几十年前，偏偏护住了这个被遗弃的小婴儿。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阿棠的三阴体质太契合阴气，可能是混沌本能里残留的一点善意。

　　总之，韩万州把他留了下来。

　　阿棠就是在这栋空楼、在一群鬼魂的环绕里长大的。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正常人的生活，没人教他对错，没人告诉他善恶。

　　他耳朵里天天响的，都是鬼魂的低语。

　　反反复复就一句话：阿棠。

　　于是，他把这两个字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年幼的阿棠什么都不懂。

　　在他眼里，这些天天围着他、陪着他、从来不会离开他的亡灵，就是家人。

　　家人饿了，就要吃东西。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饿了吃饭天经地义嘛。

　　而韩万州，就是这个“家”里的大家长。

　　当他从普通黑色地缚灵成长成一个复合体厉鬼后，他不再被这栋楼束缚。以前一直是他跟随着本能寻找活人，吞噬。

　　可韩万州的执念越来越重，神志越来越涣散，到后面，他几乎什么都不管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等待。

　　家里的“家人”，越来越饿，越来越躁动。

　　慢慢长大的阿棠，看在眼里，自然而然接过了这件事。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养家。

　　他天真、单纯，脑子里没有一点害人的念头。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没有人教他这些，他甚至连杀人这个词都是在猎杀的过程中听那些受害者说起才知道的。

　　他只是觉得：你们陪我长大、你们收留了我，你们饿了，那我就出去给你们找吃的。

　　于是他开始晚上出门，找落单的路人，用活人血气安抚鬼魂。

　　这就是那几年天河区连环诡异命案的全部真相。

　　一个从小活在鬼堆里、三观彻底长歪的小孩，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留住自己唯一的“家人”。

　　为了稳住这群鬼魂，他任由它们趴在自己身上吸食生机。

　　他今年明明才二十出头，身体内里早就被啃得像四十岁一样衰败、枯竭。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能帮上家人，是应该的。

　　他就这么傻乎乎、心甘情愿地，被这群怨魂寄生、蚕食、利用了整整二十年。

　　他一辈子都活在这座孤楼里，守着一群饿鬼，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温暖的陪伴。

　　直到今天。

　　直到林棠出现。

　　直到他亲眼听见韩万州憋了一辈子的告白，亲眼看见韩万州执念落幕，亲眼看见所有依附他的亡魂瞬间失去支撑、纷纷溃散。

　　阿棠才彻底明白。

　　他所谓的家人。

　　从来不是为他停留的。

　　这群鬼魂依附韩万州，是因为韩万州当年的执念够重、够强。

　　它们守在这里，是为了等韩万州心里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它们的等待、它们的执念、它们的故事，跟阿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阿棠只是刚好出生在这里、刚好体质特殊、刚好被留下来。

　　他只是一个——
　　顺便被养大、顺便被利用、顺便承载了所有怨念的，无辜容器。

　　他耗尽半生心血、耗损自己寿命、背负一身命案，拼命供养的一场“家”。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和他无关的深情。

　　风停了，魂散了。

　　楼空了。

　　他的世界，也空了。

　　所谓家人，从未存在。

　　所谓陪伴，只是蚕食。

　　所谓活着的意义，一朝崩塌，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