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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从“想改” ...
批了小半年的奏折,宁杰今天终于不批了,他忽然很想出去溜达溜达,因为想起一件事,从景安年间拖到现在还没办,所以打定主意要去云无咎家里坐坐。
对于云无咎,他是感激的,能在太后逼宫的时候,力挺自己,这情分,绝非言语可以表达,所以在太后被幽禁第二日,宁杰便给了云无咎上柱国、建成侯的封号,也算是打破了太后那句登基几年来未褒贬一位大臣的说辞。
若按照帝王心术,这般大功,又过了这些年,总该到了君臣相疑的地步,但宁杰与云无咎之间并未生出如此嫌隙,一则是云无咎日常很是低调,从未将此等大恩挂于嘴边炫耀;二来宁杰作为一个穿越者,自从改元以来,一直坚持不折腾的原则,这并非是他不居安思危,而是深知现在的大盛朝还很脆弱,经不起几番折腾。
所以自太后殡天,改元以来,他也没做什么大的动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今境况虽然稍有好转,但他依然知道,想在祖制上动刀子,无疑是天方夜谭,因为这帮朝臣似乎早已习惯了在祖宗成法下度日,所以之前他提过几次改革的意见,都被这帮朝臣软磨硬泡的给拖得不了了之。
你或许会说,宁杰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根本无人可懒,那你也太小看朝堂上的这帮老狐狸了,他们不想让你做成,有的事办法。
虽然几次三番受阻,但并未打消宁杰想要改变的想法,所以他吩咐福顺打道云无咎的府邸。
云无咎的府邸是之前那七位被废的皇帝中一位的潜邸,算不上奢华,但却很是气派,宁杰到时,云无咎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看上去比之前更消瘦了一些。
宁杰牵着他的手,走进了他的府中,等下人上了茶,二人叙了一会儿家常,宁杰主动开口道:
“云相,朕此番前来,乃是心中有问题需要向您请教,还请云相不吝赐教!”
云无咎对宁杰时至今日仍能保持不耻下问的心态,很是感激,也很是满意,毕竟当初支持他坐皇位之时,他也不大清楚这个年轻人到底会不会一朝得势之后,走向另一面,放飞自我。
据他所知道的宫廷秘闻里,宁杰之前的那位皇帝,就是被太后推上皇帝之位后,一改往日勤勉本色,开始嗜酒狂欢,动不动把自己搞得烂醉如泥,连朝都不上了,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太后一怒之下,根本无需那七位的协助,就把他给废了。
如今看来,宁杰很是不同,,因为宁杰自登基以来,不喝酒,不沉湎女色,不求奢华,对那七个妃子也不曾赶尽杀绝,安排她们的落脚之处,虽偶有朝臣非议为“藕断丝连”,但处置的也不算不近人情,想到这里,他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连忙恭恭敬敬的说道:
“但请陛下直说无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杰也不见外,直接了当的问道:
“云相,敢问,在我大盛朝,女子不能立户,能不能管钱?”
云无咎果真做到了知无不言:“回陛下……管钱不犯法。”
宁杰又问道:“那圣恩公库的账,今年可曾查过?”
“查了。”
“结果呢?”
“账目清楚,收支平衡。”
“那就好。”
宁杰从云无咎手中接过茶则,主动给云无咎添了一勺新茶,然后才问道:
“朕还想问另一件事。”
“陛下请讲。”
“女子出宫后,能不能自己开铺子?”
云无咎不知宁杰作此问是何用意,皱眉思索片刻道:
“陛下……大盛律法有云,女子不得独立经营。”
“朕知道。”
“朕问的是——能不能挂名?”
“挂名?”
“就是挂在她爹名下,挂在她兄弟名下,挂在她儿子名下。”
“只要她实际管着,行不行?”
云无咎很是为难的解释道:
“陛下……律法没写不行。”
“那就是行。”
“但……”
“但是什么?”
“但是地方上,不会认。”
宁杰一脸狐疑的看着云无咎,很是不解,他见云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地方官认的是名,不是实。”
“契书上写谁的名,铺子就是谁的。”
“她爹死了,铺子归兄弟。”
“她兄弟死了,铺子归儿子。”
“所以她只能当个中间商,辛苦半天只是给别人拉磨?”
云无咎心中一阵吃惊,他同样不解的看向宁杰:
“陛下的意思是……要改祖宗成法?”
“嗯,这条要改!等朕想好了再说!”
“请陛下三思!”云无咎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的说道。
“云相,这又是为何?”宁杰没想到云无咎对此的抵触是如此之大。
云无咎满脸担忧的说道:“凡世间律法,皆事出有因,又经岁月积淀,已深入百姓骨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更改的了的,且律法之重,一字之差,便可让多少家庭因果颠倒,得失逆转,如今大盛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人想过要改此条款,如今陛下要动,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朕知道,所以才说想好了再说。”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宁杰才发现,云无咎对大盛朝的现状认识之深,远非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新兵蛋子能比拟的。
聊了一个多时辰,宁杰准备要动身回去,云无咎却极力邀请宁杰用午膳,宁杰也不好拂了云无咎的美意,只好答应,并笑着调侃说可否借花献佛,在云相府邸请几位大人过来一同用膳,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聚会,云无咎哪有不从,立刻吩咐几位下人去请。
饭前,宁杰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叠卷宗,递给了刑部侍郎陶宽,说道:
“这是景安十九年至今,京畿田产纠纷案,朕就不在上朝的时候说了。”
“三十七件。”
“判错的,朕都给圈出来了。”
刑部侍郎接过案卷,大致翻了几下,一脸不解的问道:
“陛下……这是……”
“朕想改。”
陶宽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半为难半试探的说道:
“陛下,这些案子……苦主大多已经不在了。”
“朕知道。”
“且这些苦主的子孙也未必尽知当年的冤情。”
“确实如此。”
“就算改了判,也不会有人受益。”
“朕也能料到。”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改?”
宁杰不动声色的说道:
“因为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陶宽对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他见其余几人还不曾赶到,云相坐着只顾喝茶,并未对自己的说法有所支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
“但说无妨。”
“改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不改,也不会有人追究。”
“陛下何必……”
“何必得罪人?”
说完这话,陶宽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这些话若传到御史言官那里,指不定要给自己安个“罔顾圣意”“藐视君王”的罪名,再说,这些话,虽然是以进言的方式说出,可一旦惹怒了宁杰,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
宁杰不动声色的冲这个新入刑部没多久的侍郎大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反问道:
“陶大人不妨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这个案件的苦主是你呢?是你的家人,你的亲友呢?”
陶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过好几种宁杰可能反驳他的理由,唯独没想到宁杰反驳他的角度会如此刁钻,可谓一击致命,让他连反驳的理由都生不出来,陶宽满脸惭愧的说道:
“陛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宁杰注视着陶宽,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陶大人,朕有一言送你,月有阴晴,人有起伏,谁又能保证不会遇到此等福祸?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能缺席,但更重要的是,最好别迟到。”
礼部侍郎来时,掂了一壶酒,兴高采烈的如同过节一般,可一见到云相身旁还坐着宁杰,顿时傻眼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险些将酒壶打碎,宁杰对他的举动不置可否,没有让他起身,反而让福顺把那本《圣恩日典仪疏》递交给他,这才说道:
“这份东西,压了多久了?”
“回陛下……一年。”
“一年。”
“朕看完了,李嫔看完了,全后宫都看完了。”
“就你们礼部没看完?”
“陛下,臣……”
“说。”
“臣不知此节当属嘉礼还是宾礼。”
宁杰对这个老东西不满了许久,今日终于找着机会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这家伙干啥啥不行,喝酒第一名,属懒驴的,不抽一鞭子,他连动都不动,于是怒道:
“你编了三十年礼部则例——”
“不知道一个节该放哪儿?”
“臣……”
“放你头上,放你心里,放在可以定点试行的卷宗里!
礼部侍郎脸上顿时露出苦瓜色,很是困惑的问道:
“陛下,老臣愚钝,何为定点试行?”
“找一个愿意实行的地方,先推行一段看看,效果好,就扩大到两三个县,效果不好,就优化!”
“可是陛下,礼部则例没有,
“那就补一条,太祖朝没有,先帝朝没有——”
“从朕这一朝开始!有了,行不行?”
礼部侍郎只剩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过了很久,宁杰才觉得气消了一大半,这才不容置疑的说道:
“你起来吧,吃完饭后,拟完试行,一年后,朕要看到定点推广的效果!”
几个人吃饭吃到一大半,顺天府尹汪正奇才赶到,他小心翼翼满脸堆笑着给宁杰施礼完后,才坐到一旁,等着宁杰的训示,宁杰也不客气,笑问道:“看朕干什么,今天云相请客,朕只是借花献佛,放心吃,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汪正奇应了一声,这才开始吃饭,吃完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云相依然没有说话,充当起了分茶的重任,似笑非笑的看着汪正奇,只看得他心惊肉跳。
宁杰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汪正奇捧起纸条,假装看了半天,只见上面写着“乱葬岗无名氏祭扫例。”也没搞清楚宁杰给他看这个是何用意,很是苦恼的看向宁杰,宁杰笑着问道:
“这条,能办吗?”
汪正奇回答的很是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陛下……能办。”
“能办?”
“能办。”
“那你办了吗?”
汪正奇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心里一阵哀嚎:本以为云相请吃饭是借机叙旧情,没想到成了断头饭,难怪陛下让我先吃,吃完了,陛下要下刀了,我命休矣!”,他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人提。”
“现在朕提了,能办了吗?”
“能。”
“多久?”
“明年清明之前。”
“太晚。”
“那……”
“今年中元。”
“现在十月,到中元还有九个月。”
“够不够?”
“够。”
“那就去办。”
汪正奇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心里好一阵埋怨:“陛下啊陛下,您要办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了,何苦如此恐吓臣?差点给臣吓成神经病。他哪里知道宁杰本来也没打算杀他,只是想敲打敲打他。
“陛下……”
“嗯?”
“无名氏……没名没姓。”
“祭文怎么写?”
宁杰沉思了片刻,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
“就写——”
‘有人记得你。’”
回到皇宫时,已是黄昏,宁杰一路上神色冷峻,福顺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宁杰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福顺小心翼翼的伺候宁杰换完衣服,才隐约听见宁杰嘀咕了一句:
“朕想改点东西,比改论文难多了!一个个老狐狸,一套一套的!”
给宁杰续茶的时候,宁杰不经意的喊了福顺一声。
“福顺。”
福顺猛得一激灵,脱口而出:“奴才在。”
“你说——”
“是不是朕有些草率了?”
后宫的事福顺都不敢插嘴,朝堂上的事,福顺更不敢接话,宁杰知道福顺这些年变得和刘安一样沉默,倒也没再逼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墙太硬。”
“朕太急。”
“都有。”
“但朕还得撞。”
“先撞开一点是一点!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个擦屁股的!只是能改成什么样,还得看结果,阿九,你说呢?”
“改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还要改?”——你的答案是什么?
A. 因为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能缺席
B. 因为改了才有机会让后人知道
C. 因为这是掌权者的自我要求,不需要别人知道
D. 其实没必要改,徒增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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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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