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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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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二十岁那年,袭击来得毫无预兆。
是夜,云隐山庄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哨响撕裂。那声音尖利如鬼哭,自山门方向破空而来,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锐响与短促的惨叫。
白堇正在房中调息。
白日练剑时他便觉出几分异样——不是身体的疲乏,而是某种蛰伏在空气里的、粘稠的危机感,像暴雨前低飞的燕,翅尖总擦着人心头掠过。他推开窗,山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了那声哨响。
几乎本能地,他抓起了剑。
前庭已是一片狼藉。两个守夜仆从倒在血泊里,咽喉处伤口细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白砚深立在庭院中央,手中长剑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对面是三个黑衣人。
不,不是普通的黑衣人。
他们的装束是夜行衣,但袖口与衣摆处却用暗银线绣着极细的纹路——那是扭曲的藤蔓与药草图案,在白堇极佳的目力下隐约可辨。
白砚深正在说话,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冷硬:“……药王谷旧事,与白家何干?当年先帝赐下此山时,药王谷早已空置多年。”
为首的黑衣人哑声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树皮摩擦:“空置?白庄主说得轻巧。药王谷五十余口性命,也是‘空置’?”他缓缓抬起手中一对奇形短刃,刃身泛着不祥的幽蓝,“更何况,你白家占着药王山,用着药王遗藏,真当旧债能一笔勾销?”
话音未落,三人已如鬼魅般扑上。
没有父亲的旨意,白堇不敢立刻上前。而且在他心中,当今世上很难有人战胜父亲。他看着父亲应战。
场中战况胶着。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侧应,短刃专挑关节、穴位下手,招招狠辣。白砚深剑法虽精,却似有些力不从心,额角已见汗珠。有两次,险险避过要害,衣袍却被划开,露出底下浅痕。
白堇第一次感觉,父亲似乎有些老了,速度,力量都在下降。他提起剑,想上前相助。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白砚深格开正面一击,身形顺势右转,正要刺向左侧敌人空门——这个转身,将他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庭院东南角那棵老槐树。
树上,第四道黑影悄然浮现。
弓弦震动声极轻,但在白堇耳中却如惊雷。那是一支短矢,箭头在夜色中闪着幽光,直取白砚深后心。
时间仿佛慢了。
白堇看见父亲因专注前方而微侧的脸,看见他鬓角渗出的汗,看见那支箭破开空气时带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父亲绝无可能同时抵挡持剑的刺客和这支暗箭。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从未计算过这一步踏出需要多快,也从未衡量过这一剑递出是否值得。十几年的训练在这一刻坍缩成本能——踏地,前冲,剑尖上挑试图击飞箭矢,同时左手已推向父亲肩侧。
“父亲小心!”
箭矢被剑锋擦偏寸许,却仍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箭头入肉的闷响与骨骼的碎裂声同时传来,剧痛如火山般炸开。而几乎在同一瞬,那个被他格开兵器的黑衣人反手一刺,短刃没入他左腹。
世界骤然安静了。
白堇踉跄一步,低头看见肩头那支箭尾还在震颤,腹部的短刃已被抽走,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浸透月白的内衫。他抬起眼,看见父亲转过身来的脸。
白砚深的表情很奇异。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是某种极快的、几乎抓不住的权衡,最后定格为一种冰冷的锐利。他没有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而是趁那刺伤白堇的黑衣人收势未稳之际,一剑斩下了对方持刃的右臂,紧接着剑锋抹过咽喉。
血喷溅出来,有几滴落在白堇脸上,还是温的。
树上刺客见势不对,一声唿哨,剩余两个活着的黑衣人虚晃一招,齐齐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堇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试着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腹部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脚步声靠近。
白砚深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笼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他看了白堇一会儿,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移到他肩头的箭伤,再落到腹部那片迅速洇开的殷红。那眼神极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价值。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扶他回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白砚深转身对闻声赶到的管家老何,“叫阿福来,取金疮药,给他包扎。”
“是。”老何垂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白堇,眼神古井无波。
白堇是被两个仆从搀回去的。
阿福剪开白堇的衣物,看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箭伤在右肩,入骨三分,周围皮肉狰狞地裂开;腹部的刺伤更深,险些伤及脏腑。他就是庄上一个家丁,每日负责给白堇送饭、倒洗澡水,哪做得来郎中的伙计。他手忙脚乱地清洗、上药、包扎,盆中的水红了一盆又一盆。整个过程白堇咬着嘴唇,一声未吭。冷汗湿透了他的鬓发,嘴唇被咬出深深的血印,但他始终没有喊出一声疼。
“公子,包扎完了。”阿福总算完成了差事,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知道了。”白堇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多谢。”
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巨大。肩与腹的疼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冷汗浸湿了额发。他靠在床头,闭上眼,黑暗中却反复浮现父亲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没有关切,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丝为人父者该有的温度。夜深了。
他等着。等父亲或许会来看一眼,等哪个仆从送来汤水,哪怕只是一句询问。但什么也没有。窗外只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二日天明,阿福和老何都来了一次,送来了汤药和清粥,放下便走。老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白堇靠在床头,看着那碗逐渐凉透的粥。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空气中,挥之不去。他试着抬手去端碗,右肩一阵撕裂般的疼,碗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粥洒了一地。
无人进来收拾。
他盯着那滩狼藉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三日,他开始发热。阿福早晨又送来了粥,收拾了前夜的碎碗。他伤口处传来溃烂的胀痛,换药时纱布粘连皮肉,撕开时带出脓血。他咬着牙自己换,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半在外。如果就这样死了,一切都轻松多了。可想到下个月初八,慕川看不到他,会不会有几分失望?他坚持喝了几口粥,满嘴苦涩。
第四日,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留。是白砚深。
他正要进来,却好似嫌弃房间的气味——那是一种药味、食物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不清爽的味道。他最后选择在门外看着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慢慢地问:“可好些了?”声音冷而清晰,像在问一个寻常的客人。
“好些了。”
“躺了这些天,也该够了。若是好些了就适当活动活动,伤口才能恢复得更快。”
“是。”
脚步声远去。
白堇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他想起推开父亲那一瞬间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权衡。而父亲转身时的眼神,和此刻门外的这几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东西。
第七日,烧退了,头不再昏沉。他能勉强下床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唇干裂起皮。肩上的绷带从衣领处露出一角,腹部的伤使他还无法挺直腰背。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镜面。镜中人也在看他,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云隐山在秋阳下苍翠依旧。远处传来家丁们的笑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和他毫无关联。
白堇转身,慢慢走回床边。琴案就在窗边,那架桐木琴静卧着,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指尖拂过琴弦。
破碎的音符流淌出来,仍是那一小段不知名的旋律。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能握剑,能刺穿铁圈,能在凌云会上击败所有对手。可除了这些,它还能做什么?它甚至端不稳一碗粥,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人生除了为白家习武,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答案。
只有肩腹伤口处传来绵长不绝的痛,和胸腔里那片越沉越深的、冰冷的空。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他已经感觉好多了。每日能坐上一两个时辰,也可以在房间慢慢走动。他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向窗外——今日,是初八。与慕川约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