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赴沓星》清晏时

3、风影 【少年

　　【少年热烈如长风，少女沉静如暗星。

　　风与星，于此正式相遇。】

　　开学典礼的掌声仍在操场上空回荡，散场的人潮如松开的溪流，涌向教学楼。

　　梧桐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蓝白校服上投下斑驳光点。赵沓如随人流缓步前行，依旧是人群中最不惹眼的一个——脊背挺直，步履轻稳，低马尾温顺垂落，眉眼低垂，仿佛自带一层与世隔绝的静气。

　　高一（1）班教室在三楼最东侧。

　　她推门而入时，班里已是一片喧闹。新同学彼此寒暄，空气里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气。赵沓如径直走到靠窗后排的空位，安静落座。

　　这里临窗，可望见半个校园的梧桐，也便于在喧嚣中，守一方清净。

　　她刚取出课本，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张扬的嗓音。

　　“这里有人吗？”

　　赵沓如指尖微顿。

　　不必回头，她已认出这道声音。
　　是暗巷里挺身而出的锐利，也是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坦荡。

　　她缓缓抬首，转过身。

　　阳光恰好落在江临风身上，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少年背着双肩包，眉眼干净惹眼，笑容坦荡明亮，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芒。见她看来，眼底漾开一丝礼貌而友善的笑意。

　　“同学，这里没人吧？”

　　赵沓如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温和，乖巧得无懈可击：“没有。”

　　“谢了。”

　　江临风大大方方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随手拿起水杯。侧头时，目光不经意落在身旁女生的侧脸上。

　　睫毛纤长，垂落如扇，肌肤白皙，线条柔和，整个人温顺无害，与中考状元的沉稳、新生代表的从容，完美契合。

　　可不知为何，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再次浮了上来。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挠着心尖，抓不住，却挥之不去。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公告栏的榜单，不是开学典礼的主席台。
　　是更早，更暗，更乱的地方。

　　江临风眉梢微挑，下意识开口：
　　“同学，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赵沓如指尖轻轻摩挲课本边缘，神色淡然，眼神不起波澜。她抬眸望他，目光清澈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应该没有。”她声线轻软，语气诚恳，“我初中不在这边。”

　　回答得天衣无缝。

　　江临风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轻轻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眉眼舒展，露出一口整齐干净的白牙，少年气肆意张扬，像盛夏里最明亮的一束光。

　　“也是，估计是我记错了。”他挠了挠头，语气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怀疑，随即主动朝她伸出手，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干净而温暖，“我叫江临风——玉树临风的临风。”
　　他主动伸出手，阳光落在骨节分明的指尖，干净而温暖。

　　赵沓如垂眸看向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在暗巷里将受惊的女孩护在身后；
　　就是这只手，毫无畏惧地挥向欺凌者。

　　与此刻阳光下的坦荡，一模一样。

　　她沉默一瞬，轻轻伸手，与他浅握。
　　指尖微凉，一碰即分。

　　“赵沓如。”她轻声道，
　　“飒沓如流星的沓如。”

　　“赵沓如……

　　江临风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莫名地，竟觉得这两个字放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只是眼前的女生太过温顺安静，安静得让人无法将她与那般凌厉张扬的诗句联系在一起。

　　他眼底笑意微微加深，语气真诚：“名字真好听。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多多关照。”

　　“嗯。”

　　赵沓如轻轻点头，收回手，重新转回身，目光落回课本，不再多言。

　　姿态自然，分寸恰好。
　　像一朵安静的小白花，开在角落，不争不抢，不声不张。

　　江临风望着她的侧脸，那点怪异的熟悉感仍在盘旋。
　　明明这般温顺、安静、标准的乖乖女，
　　为什么他总会莫名想起，那个夏夜暗巷里，一身黑衣、出手冷利、形如魅影的人？

　　一个温顺如月光，一个冷利如寒刃。

　　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一定是记错了。

　　他甩甩头，将荒诞的联想抛在脑后，翻开崭新课本。

　　身旁，赵沓如看着摊开的书页，目光平静，眼底却无一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明亮，热烈，坦荡，像一束毫无保留、直直照进人心底的阳光，干净，炽热，藏不住半分阴霾。

　　而她自己，是习惯了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影子。

　　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中间那一道浅浅的缝隙照得格外清晰。

　　一边安静如影，一边热烈如风。

　　明明是今天才正式相识的陌生人，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昏暗巷子里，并肩作战，默契同行。

　　命运的丝线，早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赵沓如轻轻闭上眼，再缓缓睁开时，眼底所有细微的暗流与思绪，都在一瞬间尽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关系。

　　从今往后，她只是高一（1）班的赵沓如。

　　是中考全市第一，是沉稳温和的新生代表，是老师眼中放心、同学眼中温和的乖乖学霸。

　　至于暗巷里那个冷冽利落、锋芒毕露的影子。

　　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夜，再也不被人提起。

　　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江临风侧过头，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沉默。

　　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直白又坦荡：“赵沓如，你中考分数也太厉害了吧，全市第一，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有没有什么秘诀？”

　　赵沓如缓缓转过头。

　　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温和无害的浅笑，目光清澈，声音清浅而认真，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认真听课，好好做题。”

　　一句再普通、再标准不过的回答。

　　江临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看向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好感。

　　不骄不躁，不炫技，不张扬，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升入高中的少年人。

　　果然是中考全市第一的气度。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道：“那以后有不懂的地方，我可要多请教你了。”

　　“可以。”赵沓如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自然。

　　风从窗外缓缓吹进来，带着梧桐叶清新的气息，轻轻拂起她额前几缕细碎的短发，又悄无声息地落在少年微微上扬的唇角。

　　阳光正好，梧桐正盛，蝉鸣在校园的角落里绵延不绝。

　　少年热烈如长风，少女沉静如暗星。

　　风与星，于此正式相遇。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张课桌旁，一左一右，一明一暗。

　　一个以为，身边只是个温顺安静的学霸少女。
　　一个知道，身边是见过自己最隐秘一面、却一无所知的少年。

　　那条在暗巷里悄然系起的红线，从此在阳光之下，慢慢延伸，慢慢缠绕，再也无法轻易解开。

　　赵沓如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课本上。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而温暖。

　　她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极淡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