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江止》黄黄可猜

25、九百年后的同行 永吉县

　　永吉县的盘山公路狭窄曲折，大巴车驶到山腰，速度缓慢，带队的赵老师决定让大家抄近路从中间直达古刹。
　　江止背着塞满工具的双肩包，在队尾殿后。前几天的暴雨把进山的土路冲得沟壑纵横，每踩一步，运动鞋就陷进泥里，拔出脚来有黏黏的阻力感。林子里的水汽混着腐叶和檀香燃烧的气味，浓郁地刻进肺里。
　　带队的赵老师回头喊：“大家跟上啊，如果累了，就说一声，我们可以停下来休息，不要逞强。”
　　一队几个老老少少，都没有开口，直到爬了一公里左右，才看见古刹的石阶，蜿蜒向上。
　　修复工作站的临时住所，是古刹后院两间旧厢房。墙上糊的报纸卷了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江止分到靠窗的床铺，她伸手摸了摸垫被，潮湿得滴水。
　　她掏出手机，信号塔一格也不亮。给明昭发消息：“平安抵达。”光标转了半天，弹出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这儿就门口石阶那儿偶尔有一格信号。”边上的李姐说，她是本地文物局的，“得看缘分。”
　　同一时间，明昭正在城西的艺术仓库里核对编号。
　　“B-07……B-07在哪儿？”她举着清单，在堆积如山的木箱间穿梭。空气里浮动着木屑和旧纸箱的味道。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止报平安的信息，隔了半小时才收到。
　　“马上要办个艺术展，我被派来跑腿点数了，山里湿度大、雾气重，膏药在行李箱夹层，你早晚记得穿外套。”
　　信息刚发送出去，对讲机就炸了：“小明！过来一下！升降机卡住了！”
　　“来了！”明昭小跑着穿过仓库，今天要出库二十件大型雕塑，忙得像打仗。
　　升降机前围了一圈人，那件两米高的青铜作品斜卡在货梯门口，进退不得。物流公司的人叼着烟：“这得拆包装，不然出不来。”
　　“拆了运输磕碰谁负责？”明昭头皮发麻，布展方案上，这件作品要放在展厅正中央，表面一点刮痕都不能有。
　　最后是仓库老师傅想出办法：用液压车从侧面顶住，几个人同时发力调整角度。明昭也上去搭手，青铜器冰冷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红。等作品稳稳落地，她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
　　午饭是两荤一素配紫菜蛋花汤的盒饭。明昭蹲在仓库门口，扒拉米饭，点开微信。江止还没回复，大概还没收到。
　　她拍了张吃了一半的盒饭发过去：“不爱吃蒜苔炒肉。你吃饭没？”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剩下的饭菜塞进嘴里。
　　山里的日光被层层的密林过滤，古刹里更是昏暗，壁画所在的偏殿没有通电，全靠自然光和应急灯。江止套上头灯，凑近墙面时，呼吸都要放轻。
　　她今天的任务是清理左下方一块褪色掉落的区域。盐析像一层粗糙的白霜，覆盖在颜料层上。工具摆开：小刀、软毛刷、洗耳球、棉签。
　　江止戴上放大镜眼镜，世界瞬间缩小到眼前这方寸之间。刀尖轻刮下细微的白色结晶，这是个极费功夫和心力的活。
　　刮了半小时，手腕开始发酸。头灯的光圈晃过墙面，这么久，才清理出一小块靛蓝。
　　是菩萨衣襟的一角。
　　那种蓝很特别，像是把深夜的天空研碎了调进去的。江止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忽然想起明昭有件类似颜色的毛衣，在草原上穿过。
　　“小江，休息会儿。”李姐递过来一只纸杯，“喝口热水。”
　　江止摘掉眼镜，世界回到正常大小。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掏出手机，依然没信号。明昭的盒饭照片还没加载出来，转着圈。
　　她打开相机，对着那片靛蓝拍了一张。想着等有信号时发过去，配文：“像你那件毛衣。”
　　“灯光！灯光还是不对！”
　　展览开幕前三天，明昭觉得自己像只被不停鞭笞的陀螺，摇摇晃晃在展厅中央转圈，面对的是艺术家近乎偏执的要求。
　　“我要的是晨曦透过薄雾的感觉，现在这个太直接了，像探照灯！”年轻艺术家挥舞着手臂，他的作品是一组半透明的树脂装置，完全依赖光线呈现效果。
　　明昭看着手里改了七版的灯光方案，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陈老师，您说的效果需要特定角度的侧光，但我们的轨道灯装在天花板，角度调整有限。而且您看这里——”她走到展厅平面图前，“下午西晒会从那个窗户进来，如果太早开灯，自然光和人工光会冲突。”
　　“我不管这些技术问题，我只要效果！”
　　一旁的道具老师忍不住了：“小伙子，说话客气点。我们小明连着两天没睡够六小时了。”
　　艺术家愣了一下，语气稍缓：“那……怎么办？”
　　明昭揉揉眼睛，走到窗边。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她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转身：“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自然光。下午四点开展，这个时间西晒正好从那个角度进来。我们把您的作品稍微移到这里，让自然光成为主光源，人工光只做补光和延时光效。”
　　她边说边在平面图上比划：“这样不仅有效果，还能省电，也更自然。”
　　艺术家顺着她的手指看，沉默片刻：“你试试。”
　　协商完成，已经是晚上八点，明昭送走艺术家，瘫坐在展厅地板上。老刘递给她一瓶水：“行啊，脑子转得快。”
　　“刘哥，我这是被逼出来的。”她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水滑过喉咙，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江止发来的照片，一片幽暗中的靛蓝色块，和一句话：“像你那件毛衣，今天清出来的。”
　　明昭放大照片，端详了很久，输入中很久，最后只回：“膝盖疼吗？”
　　这次回复很快：“贴膏药了。你呢？吃饭没？”
　　“还没，刚搞定，现在去吃老友粉。”
　　“去吧，吃得香香，臭臭地回家洗澡。”附赠一个搞怪表情。
　　山里的第七天，终于放晴。
　　阳光从偏殿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光柱里飞舞的尘埃飘飘扬扬。江止正在清理一块新的区域，这次是莲花座的一部分。粉白的颜料层极其脆弱，她不得不换成更细的软毛笔，蘸着特制溶液一点点清洗。
　　“小江，你来一下。”赵老师在殿外喊。
　　江止放下工具走出去。院子里，赵老师指着墙角一堆潮湿的砖块：“这后面发现有个暗格，怀疑是当年工匠藏工具或材料的地方。你年轻，腰背灵活，试试能不能伸进去掏掏看。”
　　洞口只有巴掌大，边缘长满青苔。江止戴上手套，小心地将手探进去。里面很凉，指尖触到些碎屑和蛛网。摸索了几秒，里面有个硬物。
　　慢慢掏出来，是个油纸包，已经朽了大半。打开，里面是几支秃了的毛笔，一小块干裂的颜料饼，还有一张折叠的、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的纸。
　　赵老师用镊子小心展开纸张。是手绘的草图，线条稚拙，画的是这铺壁画的局部，旁边有些模糊的批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崇宁三年四月，弟子慧明沐手敬绘。”
　　“崇宁三年……”赵老师喃喃道，“九百多年了。”
　　江止看着那张纸。墨迹淡了，纸黄了，但画线的人曾经那么认真地把自己的想法落在这里。九百多年前的某个四月，一个叫慧明的人，也许就站在她现在的位置，想着如何让菩萨的眼睛更有神。
　　“真是因缘际会，”李姐站在一旁，“画这画的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九百年后也有人来修它。”
　　江止仔细地把那些残破的工具重新包好。在放回暗格前，她从自己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全新的小号软毛笔，轻轻放在那堆古物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