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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花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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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萧策失眠了。
他躺在质子府冰冷的床板上,手里攥着那枚玄色玉佩,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翻来覆去,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她说的那三个字——
你不会。
她信他。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她信他。
可他自己知道,他接近她,最初的动机并不纯粹。
那日在雪地里,她停下脚步递来寿饼时,他确实意外,也确实动容。
但第二日,当他从耶律齐口中得知这个不起眼的九公主竟能自由出入御书房时
一个念头便悄然生了根。
若能与她走近,或许能探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可此刻,她说"你不会"的时候
那颗种子忽然被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晒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萧策闭上眼睛。
他对她,从一开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可如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如今,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
是算计,还是真心?
或者说,那颗算计的种子,已经被日日浇灌的暖意泡发了芽,长出了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日黄昏去那小院的路,他走得越来越急。
他只知道,看见她蹲在腊梅树下时,他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快上半拍。
他只知道,她生病那几日,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恨不得替她受那份罪。
这是算计吗?
不是。
算计不会让人心疼。
算计不会让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萧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算了。
不管当初是什么,此刻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信他。
那他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二日黄昏,萧策到小院时,燕轻夕已经在了。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没有拿花铲,也没有拿水壶,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看着那根枝条。
萧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花苞,又裂开了一些。
浅粉色的花瓣已经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像是一个胆怯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张望外面的世界。
"要开了。"萧策在她身边蹲下。
"嗯。"燕轻夕的声音很轻,"明日,或者后日,应该就开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日去御书房,赵公公说,再过几日就入春了。"
萧策看着她,忽然问:"公主,入春了,你会高兴吗?"
燕轻夕想了想,说:"不知道。春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春天来了,花就开了。"
燕轻夕转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这一株?"
萧策也笑了:"一株也是花。"
燕轻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那个花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萧策。"
"嗯?"
"你说,花开的时候,会有人来看吗?"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会。"
燕轻夕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似乎又张开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日,萧策发现,燕轻夕来小院的时辰变早了。
以前她总是踩着夕阳的尾巴来,现在她却在午后便来了。
有时他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树下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花苞,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萧策没有问她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等花开。
他也在等。
第三日,萧策到小院时,远远便看见燕轻夕站在腊梅树下。
她没有蹲着,而是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萧策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便听见她轻声说——
"开了。"
萧策脚步一顿,几步跨到她身边,抬起头。
那根枯了三年的枝条上,那个小小的花苞,终于完全绽开了。
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白,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花心处是金黄色的蕊,几根细丝从里面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三年了。
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终于开花了。
萧策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场大雪。
想起她递来的那块寿饼。
想起她第一次蹲在这株树下浇水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
"它还没死透。根还活着。"
是啊。
根还活着。
枯了三年,浇了三个月的雪水,等了三个月的寒夜。
它终于开了。
"好看吗?"燕轻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策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极淡的光在闪。
"好看。"他说。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那朵花,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朵刚开的花,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花瓣上,落在他们中间那株枯了三年又重新活过来的梅树上。
风吹过,花香淡淡。
萧策忽然开口:"公主。"
"嗯?"
"它活了。"
燕轻夕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
"嗯。活了。"
"那公主呢?"
燕轻夕转过头,看着他。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公主活了吗?"
燕轻夕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她,和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心疼。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活了。
她活了吗?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她活了十八年,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活得像个影子,算活吗?
吃饭睡觉,算活吗?
每日醒来,不知为了什么而醒,算活吗?
可此刻,站在这株开花的腊梅树下,身边站着一个人,她忽然觉得——
或许,她真的活了。
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活。
是从那日雪地里停下脚步,递出一块寿饼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是从他叫她"公主"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是从此刻,他问她"公主活了吗"的那一刻,开始活的。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花铲,握过茶杯,握过他递来的手炉。
那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有人问她——你活了吗。
"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
萧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但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言语。
可燕轻夕却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时候听到的话都要重。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刚开的腊梅。
花瓣在指尖轻轻颤动,带着一丝凉意,又带着一丝柔韧。
"萧策。"她说。
"嗯?"
"谢谢你。"
萧策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来大燕。"她说,声音很轻
"谢谢你在那日雪地里。谢谢你……告诉我它会开。"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轻轻触碰花瓣的指尖,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该谢的人是我。
是你递来的那块寿饼,让一个跪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人,又活了过来。
是你每日浇灌的这株梅,让他知道,枯了三年,也可以重新活。
是你。
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复国,还有别的事,值得人活着。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中的侧影,看着那朵刚开的腊梅,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然后,他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都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谁也没有收回手。
两片花瓣在他们指间轻轻颤动,像是也在感受着什么。
风吹过,花香更浓了。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可那朵腊梅,却像是在黑暗中发着光。
萧策收回手,轻声道:"天快黑了,公主该回去了。"
燕轻夕点了点头,却站着没动。
她又看了那朵花一眼,才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萧策。"
"嗯?"
"明日,还来吗?"
萧策笑了。
"来。"
"明日花还在吗?"
"在。"萧策说,"我替公主守着。"
燕轻夕没有再说话。
但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一些。
萧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朵腊梅。
月光下,花瓣泛着银白的光,像是一盏小小的灯。
他忽然伸出手,将那条花枝轻轻拢住,像是怕风太大,把花吹落了。
"别怕。"他对着那朵花说,"我在。"
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
像是在回答他——好。
第二日,萧策破天荒地早到了。
他坐在腊梅树下,守着那朵花,等她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花瓣上,将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萧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她看见这朵花的时候,一定会高兴。
那个不爱笑的人,看见花开的时候,会笑吗?
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午后未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萧策抬起头——
不是燕轻夕。
是阿蘅。
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发白。
"萧公子!"阿蘅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萧策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
阿蘅将信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
"公主被徐贵妃叫去了,说是因为……有人看见公主和质子私会,告到了贵妃那里。
贵妃说公主不守宫规,要……要她跪在永安殿外思过,跪满三个时辰!"
萧策的脸色骤然变了。
永安殿外。
雪地。
三个时辰。
他太熟悉那滋味了。
"公主现在在哪儿?"
"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阿蘅急得跺脚
"我去求过皇后娘娘,可娘娘不管。求太子,太子说……说让公主自己认错就完了。可公主不肯认错,她说她没错!"
萧策没有听完,便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绕过宫墙,穿过御花园,一路奔向永安殿。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跪在那里。
跪在雪地里。
她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
她畏寒,她怕冷,她病刚好没多久。
萧策跑到永安殿外时,远远便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
燕轻夕跪在汉白玉台阶下,和那日的他一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她的腰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脊背绷成一条倔强的线。
那个手炉被她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心口。
她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
周围看热闹的宫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窃笑,有人摇头,有人假装没看见。
萧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他想冲过去。
他想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质子。
如果他冲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看着她跪在雪里,看着她的膝盖一点一点地陷进冰冷的雪水中。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燕轻夕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的手已经拿不住手炉了,只能将它夹在臂弯里。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睫毛上凝着一层霜。
可她还在撑。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认错。
她说她没错。
萧策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雪地里的自己。
那时他跪在这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她救了他。
此刻,她跪在这里,谁来救她?
萧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不能冲过去。
但他可以去找一个人。
那个唯一能救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