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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道德法庭与这个世界-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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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小四说明,这些东西原是由小六管理的,现在她死了,几人只能冲着“危害程度”下手,没过多久小象接到取送相关防护装备的任务,小六的尸检总算是可以开始了。
过程和结果都很糟糕,那种放射性物质从小六的胃部攀爬着污染了她全身血管后又浸透了脑,人类细胞在直接接触后爆炸似的马上就死了,皮肤组织也完全无法复原。比当初小六说的严重得多,当然,当时她也没有直接上手摸就是了。
以此尸检报告为由,过渡区正式被封锁,每个人进出都要接受检查和扫描,来视察和送物资的人少了一大半,一时区域内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试图逃走,都被小五抓回来了。
她们三个都被取了不好听的绰号,小象稍微有点理解小三了,这种被工作连带责任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外界,由于支持国和本国持续骚扰过渡区,道德法庭冻结了两国在国土之外的实体资产资金,并锁定了部分卫星,航线都停了,即使如此对方态度依然坚决,令小象费解的是甚至有人因此而开始转向“抗议法庭裁决”。相对的,由本国及许多长期受剥削国家的反对组织也打着“支持法庭裁决”的名号开始主动抗击。
有时小象想休息都得回补给处的沙发,除了那里,没一处是安静的。
就这样又僵持许久,处理过渡区事务的同时,过渡区外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小四死了。
为表示反抗武装人员入侵,她率人对支持国的资源运输舰进行打击,她本不该上前线,但她还是去了,最后被人发现死在了车后座,是和小六相同的死法。
她没能走,小象得知这一消息时也没那么惊讶,因为不止她,有十几个局势相关人士的死讯被小三带回,数量膨胀过份,但都是相似的死相。
链接上承载秘密的硬盘,补给处内,电脑屏幕上陈列着数十取景框定格下的静态人体,以及一两句墓志铭般的死亡介绍。那是小三写的,她推测是同一拨,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作案,正思索着死者身份的共同点试图把人抓出来。
都不好看,小四的遗像在其中也能算是安详的了,小象这样想着,笑不出来,也不想留下什么评价。
“大量新的案例,危险化学物质外流了。”小五处理完尸体,向二人说道,“现在如果有人起诉,那直接就可以被判定为二层案件。”
问题就是没人起诉,现在已经没人在乎那物质到底危险不危险了,新闻上,支持国对运输舰受袭击表示高度重视,将对过渡区所在的危险区域实行正面打击。
“…能不能让书记派人管一下…”小象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说起来,小一的妈妈,那个跑路的官员到现在都没出面吗?”
“她就在那艘运输艇上。”小三叹了口气。
好吧,那个人到头来也没能跑掉,小象无奈抬头,却只看到裸露着管道的灰沉天花板。到头来,那些想从这其中得到些什么的人最后都跑不掉了,像是口渴的人一头扎进水里才发现这是沼泽,又像是寻找光源的人冲出黑暗才发现那是迎面而来的火车头。
“总之,我们现在得一边管这一边管那一边查凶手了,好好干!好消息是支持国那边宣言的事不用我们处理,法庭会派人去。”小三自我激励道。
“这算什么好消息。”小象都笑了,又问道,“派谁?别的执行人吗?”
“差不多,不过不是来这,是直接和对面派兵的人谈谈,毕竟正面打击就和宣战一样了,违反了国际公约。”小三摆了摆手,“我有经验,只要抗住最开始的一两波对方就会退兵了,先查凶手吧,嚣张的家伙。”
小三死在了那最开始的一两波里。
第一波兵力由支持国在本国的几乎所有战力组成,有些是老面孔,熟门熟路地摸进废墟后就到处逛,随意得很,显然是准备好被小五丢出去了。
但这次,小五杀死了那些人。
“宣战之后,这是合理反抗行为。”小五并不为此产生任何波动。
听到此答案,小象哑然,她有时真的怀疑小五背后的操控者也是个机器人。那些人中的一部分见了小五甚至打招呼了,说“这是最后一次见啦下手轻点”,转眼自己的头就掉了下来。
第一波兵力死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跑了,尸体都没来得及处理。没死的那些并没有加入第二波中,跨过尸堆与废墟而来的第二波由本地反对派与雇佣兵组成,理由是反抗外来暴力组织,以及需要资源补给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战争就是有这种能把一切都搞砸的能力。
无关理由哪边更重,小五都没有理由杀这些人,对方似乎也知道这点,不要命了似的往帐篷里冲,也不顾用不用得上,一拉开门就疯狂搜刮一切,并拿着枪逼问挖掘井的位置和设备操作方法,目的相当明确。一开始,来袭者手里就只有些扣下扳机都不一定能吐出子弹的土枪,但当其在帐篷与尸堆中多次进出后,其进攻与防护设备已成功与国际接轨。
那些数量不多且实力早就大不如前的守卫没能守住任何东西,来袭者没杀联合国派来的人,但对法庭执行者抱有明显仇恨情绪,小三知道,但她也没走,她为了拦住冲向挖掘井的人启动了体外信号器,胳膊断了好几次又接上,最后还是在混乱之中被泼了一桶油。
没人点火,但她的生命还是不可挽回地开始燃烧了起来。
不行,她心想,她至少得把真相带出去。
小象没有参与争斗,她收到新任务,此时正在最深处的帐篷里紧急处理要带回法庭的重要货物,那是被密封的各种矿区采集物样本,也包括来袭者所求的那一种。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此时,她已经不会再去思考这种问题的答案了。
焦头烂额时,她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来者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拉开,回头,鼻腔黏膜被不明气味刺伤,危机感带着心脏突突直跳,但帐篷外还是安静的,她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踌躇起身,缓慢靠近,伸手——
“是我。”小三隔着门说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咬词不清,但语气还是带着安抚的,“不要开门。”
小象顿住了。
“…已经不可能拦住这些人了,小五会自爆炸毁挖掘井。我把重要的资料留在了硬盘里,就在门外,放进你那破箱子里知道吗?然后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去追究谋杀犯,和我不同,你几乎没有在公众前露面过,那些人不认识你的脸,你能跑走的。”小三的语速很快,但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将消息告知书记了,你…你如果不想为这里的破事继续待个好几年,就再别来这里,也别看硬盘里的东西。回法庭去,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交给书记,她都知道的。”
“…你呢?”小象问道,“你要去哪里?”
小三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说,“对不起。”
没有了,脚步声离开了,她混进了那更远更庞大的嘈杂之中,小象什么也听不见了。拉开门,很吵,地上有金属反光,那就是小三唯一留下的东西,高密数据集合体,冷硬的实话,被固定在狭小而坚硬的容器之中,没有人问就不会回答任何东西。
远处好像起火了,小象没有看,她如小三所言那样,将所有东西塞进箱子里,带上,她该走了,只等一声无人能忽视的爆炸作为信号。
通讯器震动,她沉默地取出,是小五,这是对方第一次这样联系她。
“…小五。”小象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个人-”小五的声音从未如此机械化过,“那个人——破坏了我的-电源,它对我-的内-脏也有效,我-无法启动——自爆程序。”
“你在哪?!”小象惊道,“小三她——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不,小象。”小五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喊这个“代号的代号”,她说,“我无法炸毁挖掘井,那么,在人类欲-望的驱使——下,这里的危-险物质—泄漏就是必——然的,等-这台机体——报废,数据—传回主机,我—就没办法再——”
“你在哪?”小象避开汹涌的人群,用箱子挡住飞来的石头,像每个试图从混乱之中寻找同伴的人那样抬高声音问道,“你在哪里?”
“…抱-歉,小象。”小五第一次道歉,或许是因为要没电了,她的声调有所起伏,“这-是一次失败的测——试,但是,谢——谢你,现在,快跑——”
她说:“在我回到这里来之前,快跑。”
通话中断,小象只觉得后颈汗毛炸起,她一咬牙,转身往过渡区外跑去,众多人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在那之中,一个驻足于人潮的优雅身姿便额外引人注意。
小象顿住脚步,那人是小二,她身上的皮肤已半数透着异常的黑紫色,裸露在外的脸上五官异化扭曲,但空洞的笑容依旧,头发整齐,制服也笔挺如初。
“…好久不见了,小象小姐。”她如初见时那般轻抚住领结,微微欠身,“很抱歉,以这样不堪入目的模样与您见面。”
那一瞬间,小象明白了很多东西,“…是你——”
“是的。”小二点头,“让您失去一些朋友,我很抱歉。”
现在小象的内心已经分不出多的情绪去生气了,她只是看向手里的箱子,说道,“我要走了。”
“…请稍等片刻。”小二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公章,递给小象,说道,“那日之后,我常常思考您当时的言语,除去一些悔悟,无能而愚蠢的我在最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小象小姐,我认为道德法庭的存在,执行人的行动,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认可那份意义,信任道德法庭,也愿意将我所剩无几,毫无价值的生命托付给这一切。我没有资格决定它的去处,恳请您替我留着它吧,执行者大人。”
那枚公章依旧闪闪发光着,好像时间或空间或它自身之外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它分毫,小象沉默片刻,接过,丢进了箱子里。
她决定再也不透露执行人身份,她宁愿朝自己的心脏开枪。
“感谢您的帮助。”小二再次微微欠身,“很快,这一切都会不再有意义,那么容我失陪,请保重。”
说完,她转身,朝那纷争之中走去。
离开矿区不久后,小象刚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受到书记的消息,及道德法庭发送向全世界的紧急通知。
“因受袭国矿区高危险物质大面积泄漏,联合国人类道德与伦理至高法庭正式判定人类无法自行处理本次危机,一层案件已登记,将对目标实施定点打击。为确保人身安全,请收到此信息的所有人互相转告,并撤出该地区界限五十公里范围内,倒计时十二小时。因特殊原因,本次裁决归属更改为:战争法庭。”
约十二小时后,小象在相隔数百里的另一处城市抬头,看见天空中的云层忽然间被驱散了,蓝幕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白色空洞,那不是月亮,也不是云朵,它缓缓靠近,直到现在才被人所看到。周围人纷纷惊呼感叹,或拿起手机,或交头接耳,有的人为此感到恐惧,但所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那就是来自战争法庭的裁决。
白色巨物缓缓迫近,它太大了,差点让小象以为那其实就在不远处。它的目标在十二小时之前就告诉了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于是,它越来越近,直到它的整体都侵入了地球上空,小象才看出来,那是一只手。
冷白的手,边缘像是低像素画一般起了锯齿,巨大化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而有逻辑可循的纹路微微发暗,指节处什么都没有,消失的关节证明了这只手的主人绝非生物。它仅伸出一根食指,缓缓向下点去,指尖的正下方,那矿区所在的山体起伏在对比之下像是起皱的布料一般。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那手指并没有发射激光导弹之类的武器,反倒是地面上有些爆炸发生在指尖周围,像是升起的火花,飞旋,绽放。它只是靠近地面,巨大的压力迫使其正下方的一切下沉。手指缓缓地,平静地向下,那之下的一切慌乱地,无可挽回地下陷。
于是,那手指下方的一整块城市大小的区域中,无论是自然还是非自然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它们被压缩进了地里,变为一片斑驳丑陋的空白。
那就是一切的答案了吗?小象看着那只手,在寂静中回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还纠结过的,关于她自己的问题。自己是不是给执行者部门拖后腿了,完成的任务是否有意义,自己要如何才能作为道德法庭的代表,又要以一个怎样的态度去对待法庭之外的普通人,等等,很多很多的,直到最后都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不敢问,也不敢说:我害怕承担这一切带来的责任。
越是完成任务,她越是不敢去深究那任务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也就是,书记为什么总让她送一些看似与法庭毫无关系的货物。通讯器一次又一次响起,她就明白了小三为何会想“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一定也害怕过,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害怕的不是未知,因为答案一定在道德法庭建立之前就存在了,她害怕的就是那个答案。
只要问书记,她就会回答吧,小象心想,却又觉得这没有意义了。
说到底,执行人唯一的工作就是完成法庭指派的任务,那么,她们无论做了什么,那些任务又导向什么结果,一切责任,罪,因果,债务,十字架,通通归属于法庭的裁决,或者说审判长们。而眼前的这只手也一样,那是法庭的裁决,不需要借口,毫无遮掩,没有可供曲解与误会的空间。
在面对那只手时,她站在人群中,与其它人有何不同?个人的想法,情绪,行为…哪有那么重要呢?
就让眼前的这一幕来成为这一切问题的答案如何,毕竟,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体现,那也不会比眼前这只手的主人更巨大了吧?
不知是时间到了还是任务完成,那只手从指尖处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了起来,直到那变化蔓延至整只手,大家才明白过来:这遮挡视线的玩意终于要消失了。最后磕磕绊绊的规划线也被蓝色取代,一阵风吹过,云朵飘来,天上那空洞便也消失不见了。
逐渐恢复嘈杂的人群之中,小象低下头看向通讯器,那里有小五最后发给她的消息。
“很遗憾,这台机体的操控人在完成任务不久后就因意外去世了,她让我转告您,她对此早有准备,请勿悼念,保重。”
直到现在,小象依旧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条消息,要说“好的”吗?还是要说“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呢?难道是要说一句“又来”吗?
随后,她问道,“葬礼在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回答,再也没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小象将箱子里的东西带回法庭,又带着箱子在全世界跑来跑去送了好多趟货,小三的岗位上新人轮换了几次,她记不清了,最近的那个总笑得开心且乐于助人,还随身带着只白色的猫,说起话来很有意思。
和她道别时,对方说“保重”,小象突然就想起了小一,想起了那个国家,想起那场打到一半被强行摁停的战争。那枚公章并没有被交给书记,她一直带着,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个国家的主权早已不再受它国或这一形式控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变得更“公平”了。
那场战争,几乎可以算是法庭引起的吧?这样的想法,在已然过去太久的她的脑袋里回旋,翻转,被一声叹息带出体外,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