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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与黑 隔天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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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放学,楚秩推开了音乐教室后门,夕照的余晖为乐器都染上一层金边。
祁芸生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又降回原来的地方。高三提前开学了,她暑假时从早上到晚的那些器乐声乐乐理课程,现在只能排到晚上和周末,填满课余的时间。今天难得留下半小时的空闲,来这儿放空一会儿。
教室墙边摆着两张折叠椅,以前樊星来听他们乐队排练,常常就坐在那里。她带着课外书或是记事本过来,涂涂画画,埋头待到散场,一起走回家。
双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劲儿,琴键塌陷时发出一声突兀的混响。她起身走过来,看着楚秩。
“想说什么说吧。”
楚秩递给她一瓶常温汽水,然后才开口,“昨天我给许老师打了电话。”
“他接了?”祁芸生问。
“接了,我们说了几句话,他的意思是不会回来了。”
祁芸生点了点头,前几天开门考他们都没有见到许睦,她就明白许老师大概是离职了,只有楚秩心存侥幸,非要打这通电话。
“那你呢,问也问清楚了。”
楚秩顿了顿,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最后几周,那段时间他在学校的状态。”
“最后几周?”祁芸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许老师不是很忙很忙吗,学校的事,还有担心我们这些人……你不是想谈这个。”
她说的这些楚秩都很清楚,没有必要跑来问谁。
案件发生的时候,距离假期只剩三周。当晚,新闻媒体开始对该起社会人士持刀入校伤人事件进行追踪报道。隔天警情通报发出,称事件共造成7人死亡,3人受伤,犯罪嫌疑人被当场抓获,伤员救治、善后处置、案件侦办等工作正在进行。
周一他们再回来上课,学校已经增派了安保人手,严查证件进门。
许睦身为其中两位学生受害者的班主任,一次又一次被校领导临时叫走,学生们不知道是调查还是报告,但课上到一半被打断了,许睦只能让他们先自习,晚自习再补。当时受害者所在的几个班级氛围十分低沉,其它年段的学生经过他们走廊时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种情况下,许睦挤出了一整节班会课时间,与学生们共同默哀后,他放着弘扬端午节传统文化的演示文稿,和他们介绍了四十分钟缓解创伤应激可以尝试的自我调节方式。
楚秩敲门进年段办公室时,碰到了祁芸生捧着半杯花茶出来,低着头垂着眼,没有看见他。
“许老师。”
楚秩在办公桌旁的凳子坐下,视线停留在桌面厚厚的试卷上,快期末考了,他们每两天练完讲评一套卷子。
“晚上睡了多久,看你黑眼圈有点重。”许睦问。
“还好,醒了就起来看会儿书。”楚秩不想许睦担心,就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他迫使自己从早到晚忙得一刻不停,否则,脑海中就会翻江倒海回想着案发当天所有的细节,每个瞬间,直至夜深也难以入睡。
“这几天都睡不好吗?”许睦问。
楚秩没有出声。
许睦犹豫着说,“你试试看,晚上忙完以后留二十分钟时间做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吧,比如听一段轻音乐,或者吃一点甜食放松。尽量还是早点睡,这么熬下去你身体会坏。”
“好。”楚秩点点头。
“你手上受的伤怎么样了?”许睦想起那天楚秩被掐到淤青的手腕,他上救护车前匆匆看到了一眼。
“不严重,涂过药了。”
“那就好。”
几秒钟的寂静过后,许睦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还有一件事,楚秩……我希望你可以知道,那天你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处理得非常好了,你是拼了命在救人的。真的,不要重复去思考当时的情景,这么折磨自己没有意义。”
这几句话说得温和,又执意坚定。
楚秩沉默着,他理解许睦的意思,自己能做到的事都已经做过了,但下意识的过度思考和负面情绪像黑洞一样吞食着他,有任何一刻逃避了对抗痛苦的殊死搏斗,就惶惶不可终日。
一旁的水烧开了,沸腾的声响传过来,许睦给他倒了一杯茶,里面是酸枣仁和洋甘菊,有镇静安神功效。
目前学校安排了心理老师为在场学生进行专业疏导,但高二年级不上不下又排到了最后。断档这期间,许睦趁课余先找了自己学生谈话,作为最直观能体会到他们艰难的人,他不可能除了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如果现在没什么想和老师谈的,那不要紧,只要你知道有任何想说的话或者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放心来找老师就好。我保证一定会尽我所能,所以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许睦说着撕了一张便签纸,“来办公室找不到我就打电话,号码我写给你吧。”
“不用,上学期你在黑板上写过的。”楚秩低头注视着白色的一次性纸杯,指尖来回摩挲过弧形的边缘。
许睦停下了笔,虽然他已经忘了这回事。
后来他们复习、考试,卷子还没改完,学校就直接放了假清校,让学生走得匆匆忙忙,不作试卷评讲,也不办这年的毕业典礼。
楚秩没有跟许睦再碰上面。
“我想知道他选择离开的原因,”楚秩说,“从电话放下到现在已经思考了一整天,许老师不是这样的人。”
祁芸生听出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自己也跟着回想了一遍,但她那时候正自顾不暇,实在注意不到身边的人。
“那我也猜不到。”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很难想起那段时间的事。”
楚秩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假期都没联系。”
“忙到没空了,跟你一个样。艺考本来也比较早,就每天练琴、上课,反正时间过得挺快的。”她想了想又说,“晚上连着做噩梦,感觉都有时差了。”
祁芸生其实没有问过楚秩暑假怎么过的,但是前两天开门考的成绩出来,她发现楚秩的年段排名比起上学期前进了一百多位,很快就知道,目前除了学习,仍然没有其它事情能够分散他的心理压力。
而她和楚秩相反,会在入睡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案发的场景。梦里能看到的只有樊星被鲜红浸染的尸体,但自己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按压住她的伤口,直到担架车抬走接手。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累得满身大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于事无补。当时的她没有任何的急救知识,再怎么学习,迟到的应对也救不了过去的人。
可是在樊星倒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潜意识里明明知道很重要的记忆,她却完全不记得了,怎么想——都不记得。那天放学,她是和樊星一起走的,但后来呢,哪怕问过其他同学也没有线索。这件事已经让她头疼欲裂太多次了,现在不得不暂且搁置。为什么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对于楚秩说到的“想不出所以然”,和随之而来的懊恼自责,她算再熟悉不过了。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许老师离开之前的情况,我回去问问我姐,打听一下。他们律所签了学校的法律顾问,前两个月都跟着加班,肯定知道些什么。不过,”祁芸生一边说一边打补丁,“要是涉及到什么保密条款她不愿意说,那就没办法了。”
听到祁芸生的话,楚秩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对她说,“试试就行,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欠你这个人情,一定会还。”
还没顾上回点什么,祁芸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陌生号码,接通后,对面刚一开口她就摁了挂断,没有停顿地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怎么了?”楚秩问。
“有几个记者混子,非要让我承认他们编的狗屁谣言属实,跟吸血鬼一样,吃的都是人血馒头。拉黑多少次了,怎么还有号码打个没完。”她厌烦地说,隔着电话就算想了结也使不上劲。
晚点还有课,祁芸生拎起书包准备走了,一看楚秩还站在原地想什么,就朝他打了个响指示意,走不走。
“这几个人打过的手机号都截图发我吧,”楚秩说着,“怕他们乱写。”
祁芸生点了点头。如果那些流氓没骚扰过楚秩,她还挺意外的,看来是欺软怕硬,想挑着软柿子捏。被当做软柿子,受人轻视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但最近又确实忙到顾不上收拾垃圾。
她不再想这件事。
“施以和呢,你们没一块走?”祁芸生问。
楚秩点头,“他放学要去教堂。”
距离学校最近的那间教堂与他们平时回家的方向相反。
“这两个月他去教堂的次数,是不是过去比十几年全部加在一起算还多了?”
“嗯,所以他家里人现在心情很矛盾。”楚秩说。
将近凌晨一点,祁芸生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楚秩立刻放下笔。
内容很简略,她概括成了一句话:“问完了,许老师那时候一直在争取,但是除了他自己,全都是阻力,最后只能离职走了。”
楚秩顿时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又很快为他的自私深深不耻,这么执着于迷底,不过是期望许睦没有想过要丢下他们。
太幼稚了。
他想起案发当晚,大雨磅礴,天色暗淡,许睦赶到现场时,他们几个人仍俯低围在樊星身边。随后担架将她抬起,许睦要陪同上救护车,中间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楚秩抬起头,看着车门关闭,救护车内的冷光像隔绝了另一个世界,带走他们共同的部分知觉。
屏幕熄灭成黑色,楚秩又点开将这条消息来回又看过几遍,跟祁芸生道了谢,还跟上一只乖巧递茶小猫的表情。
这个消息算是祁芸生费了半天劲才撬出来的,而且她知道,明早醒来一定会被祁欢予秋后算账。她姐今晚到外面跟客户应酬喝完酒,半夜回来的,洗了澡头昏昏只想睡觉。而祁芸生还要锲而不舍地坐在床边跟她聊天说话,祁欢予在睡眼惺忪,在接近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有一搭没一搭回复着,每次快要昏睡过去就被她摇个半醒,其手段之恶劣与刑讯逼供不相上下。
案发后的那一两周,市里各部门开了好几场会议,跟着追责程序也启动了。原来的校长被撤职后面临行政处罚,教育局随即调任了新校长过来就职。
只要提起这事,祁欢予就会自心底叹一口气,那天起,整个团队忙得就没日没夜了。新校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执行责任与风险切割,现行的管理文件全部审核修订,财务账册逐一核对,案件关联教职工在限期内清退。她每天睁眼就是改不完的文件、接不完的咨询、写不完的法律意见书、收不完的衍生诉讼材料,但这些都还是专项费用按时到账可以抚平的苦楚,真正让她于心不忍的,就是与几位班主任的劝退谈判。
她还记得跟许睦在学校会议室沟通那一天,他们从下午一直谈到了晚上。
考虑到教育局、校方、媒体舆论,乃至部分家长的立场,祁欢予不得不向许睦持续施压,劝告他眼下除了主动离职没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决。
许睦想要留下的意愿仍然十分强烈,以至于他立刻提出了很多折中方案,比如只带完这届高三、不再担任班主任、更换年段班级、顶格处分……而祁欢予只能一次又一次戳破他的希望,因为学校提的基本要求就是事故班级的带班班主任和保卫科人员全部离职走人,没有一点协商的空间。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短暂沉默,室内不再有天光。祁欢予起身开灯,才注意到许睦有些红了眼眶。刚才的交谈中,许睦太多次提到自己的学生,他要争取的是陪他们度过低谷、备考高三的机会,担心的是学生的感受。对于校方暗示过的失业补偿,他却几次选择了忽视。
有时候谈判确实需要一些微不足道的介入因素,它能很好地迫使人们作出决定,或接受现实。祁欢予开了灯后,僵持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意识到无可回旋,许睦也放弃了他的希望,忽然松了口。她赶紧一刻不停地递上早就拟好的辞职信和笔,等许睦签字。离开那间教室前,两人甚至平和地握了个手。
教导处主任送祁欢予出校门的一小段路上,十分客气地对她的辛苦工作表示慰问,邀请她留下一起吃个便饭,祁欢予立刻就以晚上还要加班为由婉拒了。她也来来回回说一下午缺德话,给自己都说得犯恶心了,比起吃饭,更想此时此刻拉上同事一起去庙里拜拜,或者实际点的,等过阵子空了再接两个法援案件往回涨涨功德吧。
她一抱怨起来不知不觉地越说越精神,渐渐困意全无,反倒是祁芸生在旁边点着头不知道哪一刻就要睡过去。
闭上眼睛前,她挣扎着给楚秩发了一句,“关于许老师后来去哪,就当你想知道吧,我姐说他已经离开市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