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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暖 春天是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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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踩着溪水声来的。
老君岭的雪线一天天往上退,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不知哪一天,忽然满山都是嫩生生的绿,黄的、白的、紫的野花星星点点铺开,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孩子们像解了冻的溪水,哗啦啦涌上山来。
最先到的是穿着虎皮背心的二丫头,然后是拎着山货的小山,从镇上带回废铁的石头,最后是摔成泥人的狗蛋——一个个扑进小屋前的空地,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鸟。
青离坐在门口小凳上,看着这热闹。
三百年龙宫岁月,何曾有过这样鲜活的光景?那些龙子龙孙见了他,只会垂首退避,规矩得像个影子。可眼前这些孩子,会拽他的袖子,会把泥乎乎的脸蹭在他膝头,会仰着脸问:“哥哥你是谁呀?”
“我叫青离。”
“青离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他笑了,伸手擦掉狗蛋脸上的泥。那边,小猎户已被团团围住——看二丫头的花石头,接小山的山货袋子,端详石头手里的废铁块。黑虎在孩子们中间打转,尾巴摇成了风车。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青离心里忽然很满。
傍晚时分,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从山脚传来。
“二丫头!小山!回家吃饭了!”
孩子们顿时蔫了。二丫头撇嘴,小山已经开始收拾,石头和狗蛋磨磨蹭蹭站起来,眼睛还黏在小猎户身上。
青抬眼望去,一个妇人正利落地往山上来。粗布衣裳,头发挽得紧,走路带风——是张婶,小猎户提过,猎户坳里最热心的婶子。
她走到小屋前,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青离身上,愣住了。
青离站起身,行礼:“张婶好。”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张婶张了张嘴,二丫头已扑过来:“娘!这是青离哥哥!大哥哥家的!”
“青离哥哥可好了,给我们讲故事!”
“婶婶,青离哥哥……糖……好吃……”
孩子们七嘴八舌,张婶的目光却钉在青离脸上。这孩子——不,这人,生得也太好了些。眉目如画,肤白似雪,淡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像会发光。说不上是男是女,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时小猎户从屋里出来,刚叫了声“张婶”,又被拽回去看石头新刻的小玩意。
张婶转回目光,细细打量青离,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们俩,是那个……吧?”
青离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
张婶一看他反应,心里透亮,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呢!这小子,可真精!不声不响给自己捡了这么个漂亮媳妇儿!”
青离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轻轻“嗯”了一声。
“好!真好!”张婶拉着他上下看,越看越满意,“叫什么?青离?好名字!人好看,性子也温和,跟那小子正好一对!”
小猎户终于脱身出来,见张婶拉着青离说笑,气氛微妙,愣了愣:“怎么了?”
张婶扭头看他,嗓门亮起来:“你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什么都好,就是话少。可你心里有数,婶知道。”她指指青离,“这孩子我看准了,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知道不?”
小猎户耳尖泛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婶心满意足,拽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下山。走了老远,还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张婶那张嘴,是坳子里最快的风。
第二天,整个猎户坳都知道了——山上那小猎户,不声不响,捡回来个仙子一样的人。
接下来几天,小屋门口就没断过人。
李姨拎着鸡蛋来,眼睛直往青离身上瞟;赵婶端着炖肉,坐下就不走了,东拉西扯问家常;刘大锤家的、赵老根家的……婶子婆婆们轮番上门,拉着青离的手啧啧称奇。
“这皮肤,这眉眼,真是仙子下凡!”
青离被这热情弄得坐立不安。三百年冷遇,何曾被人这样围着看过?他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却还得一一应着,答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认识的小猎户。
小猎户这些天都不在。开春猎物多,猎队天天进山,他天不亮就走,夜深才回。青离常趴在窗边等到半夜,听见脚步声就奔到门口,看那人背着猎物从夜色里走出来,浑身是山风与尘土的味道。
然后扑进他怀里。
小猎户总是愣一下,然后揽住他,闷闷地笑。
这天下午,王姨来了,身后跟着个瘦小佝偻的男人——她家老王。
老王进门就缩在王姨身后,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悄没声地打量一圈,最后落在青离身上,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王姨一巴掌拍他背上:“躲什么?叫人!”
老王踉跄一步,冲青离憨憨一笑,又缩回去了。
青离觉得有趣,朝他笑了笑。老王脸更红,恨不得找地缝钻。
王姨嫌弃地拨开他,拉着青离说话。聊着聊着,说到坳子里谁最厉害。
李婶忽然开口:“你们别看老王蔫,他可是咱坳子第二狠的。”
青离眨眼:“第二狠?”
几个婶子齐齐点头。李婶道:“蔫人出狠货。有一年山下来头野猪,比牛犊还大。老王拎把柴刀就上去,回来时野猪死了,他没事。问他怎么打的,他说——‘它就那么撞过来,我一躲,它撞树上死了’。”
青离怔住。这……也行?
赵婶笑得拍腿:“听他瞎说!那是躲的功夫!”
老王缩着脖子憨笑。青离看着这瘦小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不简单。
“那最厉害的是谁?”他轻声问。
屋里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里空着,只有阳光斜斜照进来。
小猎户不在家里。
李婶压低声音:“除了你家那个,还有旁人?”
青离耳根发烫。“你家那个”——他想起天不亮就进山、深夜才归的人,想起给他做松子糖、暖他手脚、每夜将他搂进怀里的人。
王姨开始数:“那小子十四五岁,就一个人进山打狼。旁人这年纪还在学弓,他已能养家。”
“杀熊。那年黑熊下山咬羊,他一人进山,三天后扛着熊皮回来。”
“杀虎。那虎盘踞几年,没人敢动。他去一趟,回来时虎皮就铺炕上了。”
李婶接话,声音更轻:“你是没见他杀猎的样子。刀一寸寸往心口扎,任那东西怎么嚎,他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越嚎,手越稳。等没气了,直起身擦擦刀,像没事人。”
青离心口微微发紧。
他想起小猎户看他的眼神——软的,暖的,小心翼翼的。和婶子们嘴里“手起刀落眼都不眨”的,真是同一人?
可他知道,是。
王姨又说:“越是张扬的,越虚张声势。那小子不声不响,心里最有数。天生是山里的孩子,老天爷赏饭吃。”
青离轻声问:“那他……什么都帮么?”
赵婶撇嘴:“那倒不是。山下药铺让采药,他帮;东村老太太要兔子,他也帮。可镇上那钱老板——贪财得很——出高价让他猎稀奇玩意,他理都不理。”
李婶点头:“钱老板派人来好几次,价一次比一次高。他就俩字——‘不帮’。那人跳脚也没用。”
青离心里软成一片。
这人,有他的规矩。不贪财,不欺软,知恩报恩,有怨也报。
他想起那夜问他怕不怕魔尊,他说“我只怕护不住你”。
那时以为是情话。
现在才知,是认真话。
婶子们聊到日头西斜,才三三两两散去。
老王被王姨拽着走,回头冲青离憨笑,挨了一巴掌,缩着脖子下山了。
屋里终于静下来。
青离坐在榻边发呆。黑虎凑过来,把脑袋枕他腿上,打了个哈欠。他摸摸小狗脑袋,忽然很想那个人。
傍晚时分,脚步声响起。
青离跑到门口,见小猎户正从山道下来。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背着弓,手里拎几只野兔,走得从容,像山风一样自在。
看见青离,他脚步顿了顿。
然后笑了。笑得软,暖,左边露出浅浅酒窝,虎牙亮晶晶的。
青离忽然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小猎户被撞得后退一步,稳住,接住他。
“怎么了?嗯?”声音闷在胸口,带着笑意。
青离把脸埋在他襟前,摇头,不说话。
小猎户不再问,只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远处,老君岭静静立着,山岚渐起,归鸟入林。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