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11、青峰 大雨一连下

　　大雨一连下了好几日。

　　这夜雨势未歇，哗哗的雨声将山野笼在一片水雾中。木屋里炉火正暖，青离靠在小猎户怀里，听他讲着明日要收拾的草药，眼皮渐渐发沉。

　　忽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两人同时顿住话音。

　　小猎户轻轻松开青离，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谁？”

　　外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急切的狼狈：“小哥，我是过路的剑修，赶路遇上大雨，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避避雨！行行好！”

　　小猎户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青离。青离已经坐起身，冲他微微点头。

　　这才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头发贴在脸上，衣摆往下滴水，手中握着一柄剑。见门开了，那人眼睛一亮：“多谢小哥！”说着不等小猎户让，便迈步往里挤。

　　小猎户下意识侧身挡了挡，脸色微沉——这人倒是自来熟。

　　青离坐在铺上，目光淡淡扫过去。来人确是剑修，修为不高，周身气息清正，并无敌意。他冲小猎户轻轻颔首。

　　小猎户这才侧身让开，语气冷淡：“进来吧。”

　　那人如获大赦，钻进门来站在门边抖水，目光四下打量着屋子，嘴里不停：“哎呀，这可真是救命了！这大雨下得，我差点以为要在山里喂狼了！”

　　说着便往里走，走到桌边瞧见青离，一愣：“哟，这位是……”

　　小猎户快步走过来，不动声色挡在青离身前，声音更冷了几分：“我屋里人。”

　　那人眨眨眼，恍然大悟般嘿嘿一笑：“明白明白！”

　　小猎户不再理他，转身去收拾隔壁空着的杂物间，又去灶房热了剩饭菜端来。那人接过碗筷，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小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就是我义父！”

　　“不用。”小猎户面无表情。

　　“义父！”那人已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嘟囔，“这手艺，绝了！比我师叔做得还好吃！”

　　小猎户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离以外的人，实在生不出什么热情。

　　青离看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弯，起身走过来温声问：“小友从哪里来？”

　　那人抬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道：“青峰宗的，要去听雪楼传信。”他咽下饭，继续说：“本来走大路，遇上这雨，只好往山里躲。远远瞧见这边有光，就寻过来了。多亏你们住这儿，不然今晚真不知如何是好！”

　　青离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那人接过一饮而尽，话匣子便打开了：“我叫沈岳，青峰宗弟子，入门十年了。我们青峰宗这几年啊，实力下滑得厉害，宗主到处奔波想重振门派。可咱们剑修嘛，除了练剑还能怎么办？练呗！”

　　他说着，叹了口气。

　　青离温声安慰几句。

　　小猎户在旁听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你们修仙的，就这么死脑筋？”

　　沈岳一愣，抬头看他。

　　小猎户靠在桌边，语气平淡，却隐隐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气势：

　　“我们在山里打猎，都知分工合作。有人赶猎物，有人设陷阱，有人压阵脚，各司其职。你们修仙的，就认死了只修一门，不会将修别的道的人也收入门下，扩充实力？”

　　屋里静了一瞬。

　　沈岳呆呆看着他，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有道理啊！猎户都知道分工，我们修仙的怎就不懂？”他眼睛发亮，激动得手舞足蹈：“小哥你说得太对了！若我青峰宗能收些丹修、器修、阵修，大家相互配合，实力岂不蹭蹭涨？”

　　小猎户挑了挑眉，不再言语。

　　青离接过话，声音温和：“变革非一日之功。你回去与长老们好生商议，从长计议便是。”

　　沈岳连连点头，看两人的眼神近乎崇拜：“多谢二位指点！我回去定禀报宗主！青峰宗振兴指日可待！”他激动站起，挥拳喊道：“哇呀呀！青峰宗振兴指日可待！”

　　小猎户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朝青离悄悄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指指沈岳，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人，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青离轻轻摇头，嘴角噙着笑，用口型道：别让他瞧见。

　　小猎户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手舞足蹈的剑修。

　　也罢，反正就一晚。

　　沈岳吃饱喝足，精神头更足了。他环顾这间位于深山、远离人烟的木屋，好奇问道：“对了，我方才过来时，远远瞧见下头坳子里有人家，炊烟袅袅的，想必是个猎户聚落。小哥为何不与他们同住，反独自在这深山里安家？”

　　小猎户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淡淡道：“我五感比常人灵敏些。”

　　“灵敏？”沈岳眨眨眼。

　　“嗯。”小猎户将碗摞好，语气平静，“听觉、嗅觉、目力，都过于灵敏。坳子里虽然热闹，但人声、犬吠、炊烟气息混在一处，吵得耳朵疼。夜里也睡不安稳。”

　　沈岳听得一愣。

　　小猎户继续道：“况且住在这儿，高处望远，山里有任何动静——野兽异动、天气变化、生人靠近——都能提早察觉。”他看向窗外漆黑雨夜，声音低了些，“前些年有狼群围过坳子，我在这儿守着，总能先知道。”

　　沈岳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独居深山，并非孤僻，而是在为那坳子里的乡亲们做守卫。他用自己的五感天赋，守在高处，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所以你不是远离他们，”沈岳喃喃道，“你是在……保护他们？”

　　小猎户没接话，只转身去灶台边洗碗。水流声哗哗响起，混着窗外雨声。

　　沈岳却肃然起敬，站起身来，朝小猎户深深一揖：“小哥高义！沈某佩服！”

　　他本就因方才那番“分工合作”的点拨对小猎户刮目相看，如今更添几分敬意——这深山里不起眼的猎户，竟有这般胸怀与担当。

　　青离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小猎户忙碌的背影上，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他的安安就是这样的人。看着冷淡，心里却比谁都软。

　　后又闲聊几句，几人熟络了些。沈岳说起仙门中事，二人也听着。

　　青离道：“其实我是个小鹿妖。起初安哥对你多有防备，也是怕你伤我。”

　　沈岳摆摆手，浑不在意：“不作恶的小妖我们不会动手，况且你这般良善。”

　　小猎户在旁听着，脸色微沉。

　　沈岳浑然不觉，继续道：“不过我并未在你身上感受到妖气，若非你说，还真察觉不出。”他顿了顿，看向小猎户，微蹙眉头：“倒是这位安小哥身上……有些我未见过之气息。可你又确是凡人……”

　　几人都静了静。

　　夜深，沈岳在隔壁安歇。小猎户与青离卧在铺上，低声说话。

　　“功夫不错，就是这儿，”小猎户点点自己太阳穴，“似乎不太寻常。剑修都这般？”

　　青离险些笑出声——他从前亦是修剑的。强忍笑意，只道：“个例罢了。”

　　顿了顿，他看着小猎户，轻声问：“你方才看他使剑那般入神，可是也想学？”

　　小猎户沉默片刻，才道：“行侠仗义，瞧着是潇洒。若有机会……”

　　他忽地停住，看向青离，目光认真中带着小心：“修道的人，是不是都要绝情？”

　　青离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

　　他往小猎户怀里靠了靠，声音软软的：“并非所有修道者都要绝情，你看小沈那痴傻模样，像么？”

　　小猎户也笑了。

　　他将青离往怀中搂紧些，不再言语。

　　他不想修什么剑。

　　瞧着再潇洒，也不如一直陪在离身边。

　　次日天明，雨住天晴。

　　沈岳告辞。临行前再三啰嗦：“二位若有需帮忙之处，切记向东十里，过了松林，再翻两座山，第三座山头便是——那儿有块大石，形似猴头！我叫沈岳，青峰宗第三十七代弟子，师承青云长老，我师祖乃青峰宗前任宗主，我……”

　　小猎户嘴角微抽——这人怕是要将族谱也背出来了。

　　青离倒是耐心，一直含笑听着。

　　沈岳终于说完，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收留！多谢款待！多谢指点！多谢——”

　　“行了，”小猎户打断他，“快上路吧，再耽搁天又黑了。”

　　沈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拱手作别，大步往山下去。

　　走出老远，仍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青峰宗振兴指日可待——二位保重——”

　　小猎户立在门前，看那背影消失在林间，终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可算走了。”

　　青离站在他身侧，眉眼弯弯。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浅金色的眸子映得发亮。

　　小猎户转头看他，忽然也笑了。

　　“笑什么？”

　　青离摇摇头，伸手牵住他的手。

　　“没什么。”

　　两人并肩立在门前，看山间晨雾渐散。

　　新的一日，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