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共我》秋浦缘愁

2、第一卷 甄和疗养院 梦 沈辞盯着黑

　　沈辞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他醒来之后，用了整整三秒才分清哪边是现实。

　　他在心里把梦过了一遍——走廊、周医生、格式化程序、还有那句“编号沈辞”。

　　“几点了？”

　　“中午12点。”沈烬说，“你才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梦里他经历了整整6个多小时，现实里只过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玩家被投送到病区走廊里，“六个。”沈辞说。

　　还是那几个人，沈辞心想。

　　“两个新手，四个老手。那个穿灰衣服的男的，左腿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多用力1秒。穿黑色背心的男的很强壮，左臂纹着一个老虎纹身。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一直在发抖，手藏在口袋里，应该握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武器，可能是保命符。还有一个小男孩，看着只有16岁左右，脖子上挂着一个蓝色的耳机。”沈辞在心里对沈烬说着在梦里说过的原话。

　　“各位好。”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辞抬头。

　　那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来。

　　齐耳短发，金丝边眼镜，白大褂。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她。

　　梦里那个。

　　周医生走到众人面前，微笑着开口：“我是你们的主治医生，姓周。”

　　一模一样。

　　连微笑的弧度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沈辞垂下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沈烬。”

　　“在。”

　　”你昨晚看见的，是她吗？”

　　“是。”沈烬的声音绷紧，就是她。

　　沈辞没再说话。

　　梦里的场景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格式化程序呢？

　　入院手续办了一个小时。

　　填表、拍照、领病号服、分配病房。

　　沈辞被分到302，三人间。另外两张床已经有人了——一个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一个是戴蓝色耳机的小男孩。

　　女孩看见沈辞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终于来个能说话的！”她指了指小男孩，“这孩子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我快憋死了。”

　　小男孩坐在自己的床上，低着头摆弄耳机线，像是没听见。

　　“我叫林小满，你呢？”

　　“沈辞。”

　　“沈哥好。”林小满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个副本怪怪的？”

　　沈辞看了她一眼。

　　“就是……”林小满斟酌着措辞，“那个周医生，我看她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凉。还有这条走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是我刚进无限流没多久，这是第三个副本，不应该啊。”

　　沈辞没接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拿起来抖开，一张纸条从里面飘出来。

　　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手写的，字迹潦草：

　　别信。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老婆？”沈烬的声音响起来，“写的什么？”

　　沈辞没回答。他把纸条攥进掌心，转头看向林小满：“你床上有纸条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病号服：“没有啊。”

　　沈辞看向小男孩。小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摇了摇。

　　只有他有。

　　谁放的？

　　晚饭时间是五点。

　　食堂在走廊尽头左转，是一个能容纳几十人的大房间。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白粥、馒头、一碟咸菜。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玩家们坐在一起，没人动筷子。

　　“这能吃吗？”纹身男盯着那碗白粥，“别是规则杀。”

　　“副本规则没说不能吃。”灰衣服男人说，他叫老郑，据说是经历过七个副本的老手，“这种常规副本，饮食一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郑没回答。他看向走廊方向。

　　周医生站在门口，正在和护士说话。那个护士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是几排白色的药片。

　　“睡前查房。”老郑说，“第一个节点。”

　　林小满抖了一下：“什么节点？”

　　“规则里写了，‘请配合治疗’。配合治疗的意思就是吃药。”老郑端起粥喝了一口，“不吃会触发规则杀，吃了……不知道。”

　　“那怎么办？”

　　老郑没回答。他看向沈辞。

　　从刚才开始，沈辞就一直没说话。他在观察——观察周医生，观察护士，观察墙上的病院须知，观察每一个玩家脸上的表情。

　　“沈哥？”林小满喊他。

　　沈辞收回视线。

　　“药片可以压在舌下。”他说，“护士看着你吞，但没时间等你张嘴检查。”

　　林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看副本机制。有的副本护士会等你张嘴，有的不会。”沈辞夹了一筷子咸菜，“今晚就知道了。”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你经历过几个副本？”

　　“不记得了。”沈辞说。

　　这是真话。他确实不记得。每一个副本结束之后，记忆会变得模糊，只剩下通关的经验和规则。

　　但他隐约觉得，自己的“不记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老婆。”沈烬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那个护士。”

　　沈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护士正好转过身来。

　　很普通的长相，三十多岁，齐耳短发，戴着口罩。她端着托盘跟在周医生身后，眼睛看着地面。

　　但沈辞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白大褂下摆，有血迹。

　　很淡，像是洗过之后残留的印子。

　　“看见了。”沈辞在心里说。

　　“今晚别吃药。”沈烬说，“让我出来。”

　　“不行。”

　　“老婆——”

　　“还没到时候。”

　　晚上九点，护士来查房。

　　周医生带队，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其中一个就是晚饭时那个，白大褂下摆有血迹的。

　　三人间里，林小满脸色发白，小男孩低着头玩耳机线，沈辞靠坐在床上，表情平静。

　　“睡前服药。”周医生微笑着，从托盘里拿起一个药杯，递给林小满，“请配合治疗。”

　　林小满看了沈辞一眼。

　　沈辞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林小满接过药杯，把药片倒进嘴里，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一下。

　　周医生看着她：“张嘴。”

　　林小满张开嘴。

　　空的。

　　周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小男孩。

　　小男孩也照做了，张嘴，空的。

　　最后是沈辞。

　　他接过药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喉结滚动。

　　周医生看着他：“张嘴。”

　　沈辞张开嘴。

　　舌下压着那枚药片。

　　周医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点点头：“很好。”

　　她转身离开。两个护士跟在后面，门关上的瞬间，沈辞看见那个下摆有血迹的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

　　林小满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吓死我了……沈哥你真神了，她真的让张嘴！”

　　小男孩也抬起头，看着沈辞，第一次开口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说话。

　　沈辞把舌下的药片吐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猜的。”他说。

　　药片是白色的，边缘有个很小的刻字。他凑到灯下看——

　　A-01。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婆？”沈烬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沈辞没回答。他把药片翻过来，另一面也有刻字——

　　沈辞。

　　他的药片上，刻着他的名字。

　　那林小满的呢？小男孩的呢？他们药片上刻的是什么？

　　“沈烬。”

　　“嗯？”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种药片？”

　　沉默。

　　“没有。”沈烬说。

　　沈辞把药片收进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写“别信”。

　　药片上刻着他的名字。

　　别信什么？别信周医生？别信这个副本？还是别信——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沈烬还在絮絮叨叨：“老婆，下次让我出来吧。那个护士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不放心。”

　　“知道了。”

　　“真的，我就出来看一眼，就一眼——”

　　“知道了。”

　　“那你睡吧，我给你守着。”

　　沈辞没再说话。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张纸条。

　　别信。

　　信谁？

　　凌晨两点，沈辞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烫醒的。

　　腕表在发烫，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像是烧红的烙铁。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表盘——灰色的头像在疯狂闪烁。

　　“沈烬？”

　　没有回应。

　　“沈烬！”

　　还是没有。

　　沈辞抬起头。

　　门开着。

　　他睡前记得门是关着的。现在门开着一条缝，应急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沈辞下床，走到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绿色墙裙上，尽头处，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

　　白大褂。短发。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微光。

　　周医生。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沈辞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忽然转过身来。

　　是周医生。但又不是周医生——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黑，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黑色，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她看着他，开口。

　　声音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低沉的，沙哑的：

　　“副人格，别躲了。我知道你在。”

　　沈辞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沈烬说的。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像深水里的气泡，慢慢往上浮。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沈烬的声音，但比平时更沉，更冷：

　　“你是谁？”

　　周医生的黑眼睛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样子。

　　“我是制造你的人。”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手腕上的表还在发烫。

　　口袋里的纸条和药片硌着他的腿。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建议提前启动格式化程序。

　　如果那不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