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饲养手册》故安归南洵

2、第 2 章

　　宁安王府偏僻冷清，庭院荒疏，早已没了正经当差的厨子。她虽是封了王爵的主子，可双腿残疾、性情暴戾，宫里素来不放在眼里，拨来的下人寥寥无几，稍机灵些的早就寻由头跑了，留下的要么混吃等死要么阳奉阴违，这个时辰，整座王府里能支使动的，也只有眼前这个暗卫了。
　　零退出去后，在冷清的小厨房里犯了难。他自幼受训，刀光剑影里来去，杀人的本事烂熟于心，唯独没碰过锅铲灶台。厨房里冷火凉灶，食材也只有几样放得发蔫的青菜、半块风干的肉脯，他笨拙地生火添柴，浓烟呛得他连连低咳，灰屑沾在发间、落在面具边缘，原本整洁的玄衣沾了点点黑渍，折腾得手忙脚乱，才算把东西勉强弄熟。
　　等他提着简陋的食盒重新踏入寝殿时，整个人已是灰头土脸，连垂在肩前的发丝都乱了，唯有动作依旧恭谨小心，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主子。
　　奉传秋一眼便瞧出端倪。这食盒粗陋，饭菜简单，绝不是府里下人正经做出来的模样，想来，是他亲自动的手。
　　她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指尖拿起竹筷，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刚一咀嚼，眉头便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青菜淡而无味，肉脯咸得发苦，火候不均，半生半熟，实在称不上能入口的饭菜。她前世战地奔波，从不挑食，可如今刚受了伤，又魂穿到陌生地界，身心俱疲，本就没什么胃口，勉强咽了两口，便猛地将筷子往矮几上一摔，瓷筷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她冷着脸，语气刻薄又不耐，全然是原主那副厌弃暴戾的腔调：“难吃死了，这般东西也敢端上来？剩下的，丢去喂狗。”
　　王府空旷荒凉，连半点活物气息都没有，哪里来的狗。这话里的意思，零自然明白。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应下，伸手就要收拾食盒。奉传秋的目光淡淡扫过，没有错过他垂眸时，飞快偷瞄饭菜的那一眼——极轻、极快，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还有难以掩盖的饥色。
　　他从午后便跪到深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闻着饭菜气息，怎么可能不饿。
　　奉传秋心口微沉，却依旧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他将残羹剩饭收拾妥当，提着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轻合，殿内重归安静。她缓缓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方才那一口咸涩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可比起饭菜的难吃，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暗卫方才那一眼隐忍的渴望。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丢掉。而他出去之后，那些她难以下咽的饭菜，最终会一分不剩，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夜色沉沉浸满寝殿，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跳荡，奉传秋侧身躺在软榻上，双目微阖，脑海里飞速梳理着从穿越至今的所有细节。
　　她绝不可能在轮椅上困守一生，更不愿守着这座破败冷清的王府，落得原著里炮灰惨死的下场。
　　前世作为医生的医术还在，一身武艺底子未丢，这双腿她一定要治好；这空荡穷困的宁安王府，她也要慢慢盘活，攒下银钱，站稳脚跟，把日子过得安稳舒坦，至于心底悄悄惦记的那个人……她抿了抿唇，隐秘的心思刚翻涌上来，对未来的盘算还没来得及细细勾勒，门外忽然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
　　一瞬之间，她脸上所有细碎的情绪尽数敛去，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阴鸷寡言的模样，声音压得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进来。”
　　门轴轻响，玄色身影躬身而入，是零。
　　他手里端着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行至榻前便依照规矩屈膝跪下，将水盆稳稳放在脚边，垂首静候吩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奉传秋冷眼看着，没说话，只淡淡颔首。
　　得到准许，零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掀起榻上的薄被，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她。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深褐色的药油，拔开塞子，倒了些许在掌心，双手合拢快速揉搓，直到掌心发热、药油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才缓缓俯下身，伸手覆上奉传秋毫无知觉的双腿。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动作却稳而轻柔，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寸一寸按着腿部僵硬的肌肉，细致又耐心，每一下都避开了可能带来不适的位置，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奉传秋僵着身子，没有动，心底却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双腿虽然残疾无力，可肌肉萎缩得并不严重，线条尚且匀称，没有长期卧床导致的严重干瘪僵硬——这绝不是原主那种暴戾自私的人会费心照料的结果，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暗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日复一日、细致入微地照料着这双废腿，从未懈怠。
　　原主待他刻薄狠厉，非打即骂，可他却把原主照顾得滴水不漏，连这般容易被忽视的细节都做得极好。
　　奉传秋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微涩的闷意，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只静静躺着，任由那双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按摩着她毫无知觉的双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静一动，一卧一跪，在寂静的深夜里，漾开一丝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奉传秋垂眸望着榻下俯身按摩的身影，烛火将他半脸面具的轮廓映得愈发沉冷，唯有指尖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用原主惯常冷淡又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府里除了你，能用的还有多少人？”
　　零的指尖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匀速轻柔的按揉，认真在脑中细数，声音低哑恭谨，没有半分敷衍：“回主子，管事嬷嬷年老多病早已不管事，粗使丫鬟两个，小厮一个，皆挂名当差，遇事便躲，真正能听唤、能办事的，只剩奴才一人。”
　　他答得实在，半点不遮掩王府的破败凄凉。
　　奉传秋看着他垂着的发顶，看着他乖顺专注的模样，心头微动，又缓缓问道：“你跟着本王多久了？”
　　“回主子，三年了。”
　　零应声极快，语气里带着刻入骨髓的顺从，手上力道依旧稳得恰到好处。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陪着原主这个残暴失宠、双腿残疾的废王，守着这座冷寂如坟的王府，挨了数不清的打骂，受了无尽的磋磨。
　　奉传秋指尖轻轻蜷起，状似刻薄地挑了挑眉，语气冷峭带着几分原主式的讥讽，直直刺向他：“其他人稍有机会便逃之夭夭，你明明有身手，有路可走，为何不跑？莫非……是喜欢挨打？”
　　这话问得尖锐刻薄，像原主会说的话，也像一把试探的刀。
　　她在等他的答案。
　　等那个原著里，为同名同姓的她，死无全尸的答案。
　　零指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将方巾浸入温水中轻轻拧干，俯身细致地擦拭着她脚踝以下的肌肤，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他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贯的顺从与认真：“回主子，主子对奴才有恩。”
　　奉传秋眉梢微挑，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讶异，唇角不自觉勾出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原以为，左右不过是救命之恩、收容之情，是足以让人以命相报的大恩，便顺着话头，语气淡凉地问：“什么样的恩情，值得你任劳任怨守三年？”
　　她等着听那些惊心动魄的缘由，等着听原主为数不多的善举。
　　可零只是将方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盆边，双手依旧规矩地垂在膝上，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八岁那年，主子给了奴才一块芝麻饼。”
　　奉传秋脸上那点淡笑骤然僵住。
　　她怔怔看着跪在榻前的玄色身影，半晌没回过神。
　　不是救命之恩，不是庇护之情，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官厚禄。
　　只是一块芝麻饼。
　　一块在这富贵人家眼里连点心都算不上、随手可弃的芝麻饼，竟让这个暗卫记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挨了三年打骂、受了三年磋磨，依旧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烛火噼啪轻响，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奉传秋喉间微微发紧，前世见惯了生死背叛、尔虞我诈，却被这样一句朴素到近乎卑微的回答，狠狠砸中了心口。
　　她沉默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原主冷硬的外壳，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只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一角。
　　奉传秋没再追问，只淡淡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收拾干净，退下吧。”
　　“是。”
　　零动作轻缓地将水盆、药油一一收好，屈膝躬身，倒退着走到门边，才轻轻转身，合上房门。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轻轻跳跃。
　　奉传秋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一块芝麻饼。
　　她才不信。
　　前世在战场之上，见过太多用小恩小惠编织的谎言，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一句“一块芝麻饼”，实在太过单薄，单薄到像是刻意说给她听的借口。
　　要么是藏着更深的图谋，要么……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她翻了个身，将那点疑虑压在心底。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治好腿，在这陌生世界站稳脚跟。
　　而房门之外，零并没有离开。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蹲下，缩在阴影里，像一道不会被察觉的影子。
　　殿内主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便守在这一方小小的暗处，整夜不眠，一动不动。
　　这是他守了三年的规矩。
　　主子安寝，他便守夜。
　　无论风雨，无论是否被厌弃，无论是否挨过打骂。
　　屋内的人辗转难眠，满心算计与规划。
　　屋外的人蹲守寒夜，一身沉默与忠心。
　　夜色漫长，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