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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年血伤 回忆 ...


  •   “你怎么…回来了?”
      姜予安望向放床头的凌乱外衣,声音小了半截:“还乱翻人东西……”

      宁音将文契扔到他怀里,淡淡道:“你门口结界没收,我出不去。”

      男人凤眸静如幽潭,姜予安被看得不自在,头慢慢低了下去。

      那文契上可没说抵几天,只说抵了,他实怕误会大了。“师弟…你要不先听我解释。”

      “你说。”

      姜予安噎了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当时吧…那个掌柜吧…他吧…然后那个酒架吧… ”他越说越没底气,飞快补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宁音:“……”

      姜予安觑了眼宁音脸色,就见人背对着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予安顿时心里打鼓起来。

      玉佩虽是送给了他,他转手却给抵押了,这事放其他人身上都得寒心,何况还是戴了这么多年东西。两人自小一块长大,姜予安素来知道师弟的脾气,极爱洁,便是随手搁置的东西,哪怕不用了,都不让外面人碰。

      于是,姜予安软着话语,还不等人问,自己就把前因后果说了,又说,等过几天就去赎回来。

      宁音静静听他说完,食指敲着榻沿,很平静道:“过几天,你是没想过我会提前回来吧。”

      姜予安噎住,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一时无话,他屁股底下像坐了枚针,煎熬不已。

      宁音终于开口:“我送你东西,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玉佩还是好好戴着吧。”

      说完,宁音帮他将半敞的衣领拢回去。

      姜予安老实点头。

      房内又归于沉默。

      宁音叹了口气,起身道:“别发呆了,送我出去吧。”

      领口空荡荡有些冷,姜予安攥着衣领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音与他对视,嗤笑道:“还是你想让我睡在这。”

      “……”

      姜予安尴尬了下,认命爬起身去帮他开结界,跟在人后面,鞋趿拉着,样子实在命苦。

      走到院门口,姜予安收了结界送人出去,他望着那波光粼粼的碍事结界,灰心丧气,恨不得连门带板一起踢了。

      “玉佩早点拿回来。”宁音回头嘱咐。

      姜予安脸上火烧,脸皮都差些掉地上,嗫声道:“师弟啊,我还没凑够钱……”

      “……”

      宁音深吸口气,看了他挺久,将个储物袋扔他怀里,走了。

      等人走后,姜予安打开那储物袋一看,里面堆山似的灵石,光灿灿能把人眼晃瞎。姜予安咽了下口水,手黏糊似的,半天才将储物袋原封不动给合回去。

      隔日天明。

      姜予安还是提着药篓去了后山药园,他没打算用那储物袋里的灵石。

      清晨的药园子,里面药草沾满了露水,等姜予安薅完灵植,手上已是湿透。

      他擦了擦手心,提着满当当的药篓就要回去,便在这时,身后忽有人叫他。

      “小安,小安。”
      是个老婆婆的声音。

      姜予安寻声望去,空荡园子只听得微风拂叶声,身后空无一人。

      姜予安却将视线落向了园角的一棵老桃树上。

      杂草间,有颗枯藤古朴,十分粗壮的桃树,枝头桃花开遍,秾艳夭灼,嫣烂如霞。

      绝美桃花景,在枯黄的晚夏季节看,更是难得的美景。

      姜予安荡过去,立在树下便笑:“您老成精了?”

      他认识这颗桃树。

      姜予安自襁褓时就被师父捡回,而这老桃树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长在园角,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反常有妖,这本就是要成精的征兆。

      邻居二十四年,老桃树几乎是看着姜予安长大的。

      老桃树笑回:“百年前就通灵成精了,只是接近突破化形,才终于能开口说话。”

      妖修化形是指——修得人身。老桃树虽有灵智,却未能化形。

      世上无奇不有,无怪不怪,万灵皆可成精。草木类却不同于先天有智的兽类,木讷无智,侥幸得通灵者极少。

      所以树妖算是极罕见的妖修。

      姜予安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他师父就是位树妖妖修——一颗已化形的魂木树妖。

      老桃树道:“虽是成精了,可要化形为人却难呐,总缺个契机,恐怕…”它叹了口气,突然不说了。

      “恐怕什么?”姜予安正听得津津有味。

      “没什么。”老桃树笑了笑,却是感慨起了往事:“还记得以前,你小子经常爬我树身上玩。”

      “记得有年深秋,你小孩家家的偷你师父酒喝,小手上捧着杯灵酒,爬树顶上偷偷缩起来尝。那次好像还被我的树枝划伤了手。”老桃树感慨道。

      姜予安笑了笑,对它说的这事有些印象。

      —

      姜予安思绪飘回十四年前的那个深秋,隐约还记得…那年他十岁。

      他偷拿了师父的灵酒,想躲起来偷尝,而桃树顶,正适合藏身。

      可那次不巧,他因为偷酒心虚手忙,下树时不小心被尖树枝给划破了手腕。

      伤口还挺深,因着年幼驱使不动灵力止血,搞得血流了一地,蹭得到处都是。

      后来还被找来的宁音给发现了。

      宁音靠过来时,正望着他手伤看。

      他眼神古怪透着疑惑,那时年幼的姜予安唤了声:“师弟?”

      宁音皱眉,只用指尖沾了点他的血,尝了下。

      少年唇上沾着点艳红血,像涂了胭脂。

      姜予安瞪大了眼睛,傻了眼:“你、你怎么…”

      他那时候的样子应该挺傻的,宁音挑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将颈间的玉佩取下挂到了他脖子上。

      那玉佩一戴上,伤口一瞬愈合,平滑的一点印子没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姜予安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宁音道:“送你了。”

      姜予安回过神,声音还带着小孩样的傻气:“噢…哦,谢谢。”

      宁音眯起眼笑:“不客气。”

      姜予安愣愣伸着胳膊,还沉浸在震惊中,宁音已经开始帮他擦手上的血污了,只是手帕擦到一半时,宁音却突然顿住了。

      姜予安顺着他目光望去,就发现宁音盯的是他腕上的莲纹。

      姜予安右腕上是有道莲纹胎记的,三指宽,秾艳夭灼,似红莲火染,浅浅印在他短小的手腕上。

      少年目光打量着他,姜予安被看得一惊一乍的,迟疑问:“怎么了?师弟?”

      宁音收回目光,仍拿帕子去擦血:“没什么。”

      姜予安也没多在意,只当师弟是第一次见觉得稀奇。

      血擦干净后,两人回房,等姜予安换完干净衣服,天已经黑了下来。

      深山里孤寂清冷,二人经过两年相处,关系亲和了很多。加上年幼,彼此陪伴下,平日都是一起吃一起睡。

      深秋夜里会湿寒,姜予安铺了层厚点的被子,小小的身板忙前忙后,等忙完,又开始围着宁音打转了。

      “师弟你冷不冷?”

      “不冷。”宁音正在看书随手翻了一页。

      “那你渴不渴?”

      “有点。”

      “那我去给你倒茶。”

      因为是师兄的缘故,姜予安天然觉得照顾师弟是应该的,又因为太孤单了,深山里除师父外,只有宁音陪伴,就总会想要讨师弟欢心。

      因此姜予安在宁音面前常会做小伏低,小意讨好。

      宁音翻了页书抬头,便看姜予安踮着脚在够柜台上的杯子,干净茶杯取完,又往厨房跑,过了好一会儿他书已翻过大半时,才见姜予安鼻尖通红、捧着杯冒白气的温开水进来。

      茶杯被轻轻放到书桌上。

      宁音看着那杯沿磕了点口的瓷杯。

      “……”

      宁音合上书:“睡吧,不喝了。”

      “噢,好吧。”姜予安将那杯茶放下,又往榻上躺,厚重的被子暖了好一会儿,姜予安才对宁音道:“师弟你快上来吧,床是暖的了。”

      宁音将烛火熄灭,二人睡下,房间转瞬归于黑寂。

      山里夜格外黑冷,这几日又刮大风,寒风呼呼刮过门板,凄厉阴寒,像女人呜呜的哭声。

      姜予安短小的四肢开始僵硬,他小声道:“师弟,你会不会害怕?你要害怕的话就缩我怀里好了,我抱着你就不怕啦。”

      身侧的少年躺着没动:“是你很害怕。”

      姜予安被戳穿,脸有些烫:“没有……”

      宁音翻身起来,下了床。

      姜予安慌了神,赶忙道:“好吧,是我害怕。”

      隔了一会儿,姜予安始终摸不到人影,眼前一片冷黑下,更是惶惶,他浑身都开始发僵,小声哀求道:“师弟你去哪了?你快回来吧,我错了还不行吗…”

      门板合拢的沉木声响起,风刮门的呜呜声停了——宁音关紧门窗回来,刚一躺下就被紧紧抱住了。

      四肢渐渐回暖,宁音说了句:“傻子。”

      姜予安害怕他挣开,被骂了也没回嘴。

      两人静静躺着,没多久,姜予安忽然感觉有个软软的东西贴到了他唇上——宁音舔了下他唇。

      姜予安眨了两下眼睛:“师弟,你在干嘛?”

      “你喝酒了。”

      姜予安大窘:“不要告诉师父。”

      “嗯。”尚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清冽又平静。

      他呼吸若有若无地喷洒在脸侧,姜予安被弄得有些痒,挣了下。

      “你想喝,我下次偷偷带一瓶给你,那杯已经被我喝完了。”姜予安实际也只偷喝了一小杯。

      结果话刚说完。

      “嘶。”姜予安唇上吃痛:“你干嘛咬人?”

      “你是我的,我想咬就咬。”

      “才不是,我是我自己的。”

      “你收了玉佩,就是我的。”

      姜予安犹豫了下,还是取下玉佩道:“那我还给你。”

      “……”

      宁音沉默好一会儿,道:“你最好戴回去,它能保护你。”

      姜予安犹豫着没动,玉佩硌在手心捂到发热。

      宁音淡淡翻身:“是你要当的师兄,哪怕没有玉佩,你也该是我的。”

      姜予安哑了声,感觉有点道理又感觉哪里不对。

      沉默时,宁音往床沿边移了下,姜予安手没碰着人,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将玉佩戴回去了。

      年幼的姜予安心想:“我是师兄,确实是师弟的师兄,就像和师父,我也该是师父的徒弟,师姐的师弟。师弟说的好像也没错。”

      就在姜予安思绪绕得有些晕时,便听宁音又道:“你就是我的。”

      姜予安轻轻地问:“那你也是我的吗?”

      “嗯…”宁音声音含糊微弱,像睡着了。

      姜予安淡淡笑了,听着耳侧均匀的呼吸声,感觉眼前的黑暗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还记得你小时候和你师弟玩过家家,还在我这花树下扮过新娘子,那时候还将路过的木清真人给吓了一跳。”

      老桃树沙沙的笑声,将姜予安从寒冷的深秋,唤回到当前的晚夏。

      晨阳高升,风里已有了燥意,姜予安掸了掸肩上的花瓣,有些尴尬——

      从小看着长大唯一不好的,就是什么童年糗事对方都知道。

      他干笑道:“那时候太小不懂事。”

      老桃树呵呵笑了下,忽而又沉沉叹了口气:“唉,转眼你都这么大啦,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它声音沙哑,如老妪沧桑,听着有些奇怪,那语气就好像俩人是最后一次见面似的。

      像…在和他告别。

      可一棵未化形的树又不能动,怎么会想起来要和他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年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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