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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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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地回来之后,云旗在医院躺了两天。
吸入了太多污水,肺部有点感染,医生说要观察。
云旗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
郝熠然在水里找到他。
郝熠然把他抱起来。
郝熠然说“你吓死我了”。
还有那个楼梯间里,他靠在郝熠然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郝熠然的脸颊,郝熠然没有推开他。
病房门被推开了。
云旗转头,看见郝熠然走进来。
他穿着便装,一件水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醒了?”郝熠然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熬的粥,趁热喝。”
云旗看着他,没说话。
郝熠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医生怎么说?”
“明天可以出院。”云旗说。
“嗯。”郝熠然点点头,“局里那边我请过假了,你再休息两天。”
云旗还是看着他。
郝熠然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闷得慌,”云旗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郝熠然顿了顿,跟着他一起下楼,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
云旗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郝熠然,”他说,“你知道吗,我这两天躺在这儿,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为什么来找我。”
郝熠然的目光动了动。
“你说是因为我是办公室的人,我出丑就是办公室出丑。”云旗说,“但我想了想,觉得不对。”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继续说:“那天那么危险,水那么深,你那个破手电还不亮。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再塌,你就那么进去了。”
他看着郝熠然,眼睛很亮。
“你图什么?”
郝熠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不知道?”
“本能反应。”郝熠然说,“没想那么多。”
云旗笑得更明显了。
“郝熠然,”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点。”
郝熠然看着他。
“明明做了特别好的事,偏偏要找个最烂的理由。”云旗说,“明明在乎,偏要说不在乎。明明——”
他顿了顿。
“明明喜欢,偏要装作不喜欢。”
郝熠然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说什么?”
云旗看着他,没有躲。
“我喜欢上你了。”他说,“那天晚上靠在楼梯间里,靠在你肩膀上,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郝熠然的表情僵住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郝熠然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云旗,你——”
“你先听我说完。”云旗打断他,“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两天,想得很清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嘴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看着郝熠然,目光直直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郝熠然,我想跟你在一起。”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惊,有慌乱,有某种被触动的东西。
但更多的,是克制。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云旗。”他的声音很平,“你听我说。”
云旗看着他。
“我们是同事。”郝熠然说,“我是你上级。你来挂职,一年就走。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能——”
“我不在乎。”云旗打断他。
“我在乎。”郝熠然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云旗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颤。
“你是选调生,家里能帮忙,以后前途无量。”郝熠然说,“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你说我是一时冲动?”
“是。”郝熠然看着他,“你才二十三岁,刚毕业。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你知道跟我在一起要面对什么?机关里那么多双眼睛,你——”
“郝熠然。”云旗打断他,声音也沉下来,“你看着我。”
郝熠然看着他。
“你说我一时冲动,那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忽然笑了。
“你看,”他说,“你说不出来。”
郝熠然移开目光。
“云旗,不是所有事都要说出来。”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不说,对大家都好。”
“对我不好。”云旗说。
郝熠然沉默。
云旗看着他,忽然问:“那个男人……是谁?”
郝熠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云旗继续说:“你跟他从酒店出来,他拉你的手,抱你。你们在街角告别,你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离开。”
郝熠然站着没动。
但云旗看见了,他的手微微攥紧。
“那个人是谁?”云旗问。
郝熠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郝熠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云旗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防备,是一种……坦然的疲惫。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想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我是。想知道我跟那个人什么关系?他是我的前男友,他最终还是受不了现实的压力,决定结婚生子了,那次是最后的告别。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因为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谈恋爱。”
云旗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郝熠然继续说:“我从青春期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在山里的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以为是变态。后来到了城里才知道,是性取向的问题,是心里有病。我藏了十几年,藏得很好。身边没人知道。”
他笑了一下,很轻,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谁都客客气气吗?因为不能跟人走得太近。走得太近,就会被人发现就完了。”
云旗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疼。
“所以你说喜欢我,”郝熠然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不知道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要面对什么。你不知道那些目光、那些闲话、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有多难受。你不知道——”
“我都知道。”云旗打断他。
云旗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男人。我也知道,你一直藏得很好,很辛苦。但是郝熠然——”
他顿了顿。
“这些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云旗站起来,看着他。
“我喜欢你。”他说,“只因为你是郝熠然。是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却每次都帮我兜底。是因为你嘴上说我蠢,却第一个冲进来救我。是因为你站在窗前的背影总让我心疼。”
郝熠然的眼睛动了一下。
云旗继续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你吗?”
郝熠然没说话。
“就是那天晚上。”云旗说,“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我醒过来,看见你站在那儿。你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但你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我很重要的。”
郝熠然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我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云旗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郝熠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郝熠然看着他,“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压力。你以为喜欢就够了,但喜欢会被消磨,会被现实打败,会被那些日复一日的防备和小心翼翼耗光。”
郝熠然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吗?不是因为没人追,是因为我不敢。我不敢让任何人靠近我,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真正的我。我怕有一天,那个人会受不了,会离开。我更怕他不离开,到头来那些喜欢全都变成怨怼,变成‘早知道’和‘都怪你’。”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旗看着他,心里那个揪着疼的地方,更疼了。
“郝熠然。”他叫他的名字。
郝熠然抬头。
云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懂你的害怕,我也懂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但我不是‘那些人’,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一样。”
郝熠然的目光动了一下。
云旗继续说:“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你在局长办公室,你站在那儿,对局长笑,对我也笑,那个笑特别标准,特别周到,但我觉得——”
他想了想。
“我觉得那不是真的你。”
郝熠然没说话。
“后来我慢慢发现,你对谁都那样。笑是标准的,话是周到的,距离是恰到好处的。但我总想——”
云旗看着他。
“我总想,如果把那层壳撕掉,里面是什么?”
郝熠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云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那天看见你从酒店出来,我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
“是嫉妒。”
郝熠然愣住了。
“嫉妒他可以拉你的手,嫉妒他可以抱你。”云旗说,“嫉妒他可以看见你真正的样子。”
他看着郝熠然继续说:“看见你就想靠近你,听见你的声音就心跳加速,想起你就睡不着觉。就是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郝熠然的嘴唇上。
“就是想亲你。”
郝熠然的喉结动了动。
云旗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想亲你。”他说,“想看你那层保护壳裂开的样子,想看你不再克制的样子,想看你——”
他往前凑了一点。
“露出最真实的你。”
郝熠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郝熠然看着云旗,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说话而微微泛红的嘴唇。
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危险的东西。
他压了很多年,压得很好。
但现在,那些东西在往外涌。
他想起那天晚上,云旗靠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挨着他的脸,他的心跳快得吓人。
他想起在水里找到云旗的那一刻,他腿软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想起云旗醒过来,看着他说“你来了”。
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他想要这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第一次见面,云旗直直地看着他,说“行”。
也许是从城北那个方案,云旗站在投影仪前面,眼睛里发着光。
也许是从那天晚上,云旗问他“你害怕吗”,他没回答,但心里说“怕,我怕你出事”。
他想要这个人。
但最后的理智扯住了他。
他不敢。
“云旗。”他开口,声音很哑。
云旗看着他。
郝熠然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都听见了。”
云旗没动。
“但是——”郝熠然顿了顿,“我做不到。”
云旗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是不喜欢你。”郝熠然说,声音很轻,“是不敢。”
云旗看着他。
郝熠然继续说:“你太年轻了,太干净了,你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不能——”
“你能不能别替我做决定?”云旗低吼着打断他。
云旗看着他,目光直直的。
“你不敢,是你的事。”他说,“我敢,是我的事。你别替我做决定!”
郝熠然沉默。
云旗继续说:“你说你会把我拖进麻烦,我不在乎。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你说我会后悔——那也是我的事,我自己负责。”
他看着郝熠然。
“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郝熠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喜欢。”
云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郝熠然继续说,“喜欢不够。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挡那些流言蜚语,不能——”
“那你想要什么?”云旗问。
郝熠然顿住了。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这个人。
想要他的年轻,他的热烈,他那些不管不顾的冲动。
想要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发亮的、认真的、像看什么宝贝一样的眼神。
但他不敢要全部。
他怕。
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依赖上这个人,怕有一天这个人会离开。
怕自己受不了那种失去。
所以他只能要一点点。
能控制的一点点。
“云旗。”他开口,声音很轻。
云旗看着他。
“你说你喜欢我,”郝熠然说,“那如果我说——”
他顿了顿。
“我们只能做炮友。你愿意吗?”
云旗愣住了。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渴望,有防备,有试探,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云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郝熠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郝熠然,”他说,“你知道你有多怂吗?”
郝熠然没说话。
云旗继续说:“你喜欢我,不敢要。想要我,又不敢全要。你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既能得到我,又能保护自己——万一我跑了,你可以说没关系,本来就是炮友。”
郝熠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云旗看着他,不是生气,是心疼。
终于——云旗点点头,他伸出手,拉住郝熠然的手。
郝熠然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好。”云旗说,“我答应你。”
郝熠然愣住了:“什么?”
“炮友就炮友。”云旗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慢慢来,我们就慢慢来。你想只有身体关系,我们就只有身体关系。你想怎么着都行——”
他握着郝熠然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只要你别躲我。”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有微光在动。
“云旗,”他说,声音很轻,“你真傻,你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我知道。”云旗说。
“你不知道以后会有多难——”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云旗忽然用力一拉,把郝熠然拉进怀里。
郝熠然没防备,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云旗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那些。”他说,“我就知道,你刚才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期待。”
郝熠然的动作顿住了。
云旗继续说:“你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那种客气的光,是真的。我就知道这个。”
郝熠然没说话。
他趴在云旗身上,闻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点少年人的气息。
他的心跳很快。
他的手,不知不觉攥住了云旗的衣服。
过了很久,云旗的声音响起来。
“郝熠然。”
“嗯?”
“你刚才说,只能做炮友。”
郝熠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云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坏。
“那炮友能亲吗?”
郝熠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云旗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
郝熠然看了两秒,然后——
他仰头,吻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像试探,像确认,像在问:是这样吗?
云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扣住郝熠然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
郝熠然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