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6、第三十六章 “你知道，

　　李彻晚上看林摇青睡着了才走的，第二天来的时候，林摇青还没醒。
　　他没进去，转头去找主治医师。
　　“张主任。我是林摇青家属。”李彻敲门。
　　“请进。”张主任推推眼镜，看见眼前这人手里拿着半本书厚的A4纸进来了。
　　“张主任，摇青的报告我看过了，回去也查了些资料，想请您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行的方向。”李彻说道，把手中的资料摊开放在张主任办公桌上。
　　有些是英文论文，页边写满了新添的笔记，油墨还没干，有些是国内康复医院的最新临床报道，关键词段用荧光笔划好，还标了角标。
　　张主任没有拒绝，即便早知结果，还是耐心地拿起他做好的资料一一翻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焦虑、无助、不甘，总要把能想的路都想一遍。他们不想放弃，哪怕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张主任看完，把纸摞了回去，说：“你查的这些方向，有些是对的，但大部分还在实验阶段，真正能用上的没几个。”
　　“钱不是问题。哪怕是国外私立，我们愿意转。”李彻说道，“只要有一线希望......”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应该清楚，他是完全性损伤。”张主任打断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电脑上调出林摇青的诊断结果。

　　诊断： T6完全性脊髓损伤
　　运动功能：双下肢肌力0级，胸段以下所有关键肌群无主动收缩
　　远期预后：永久性瘫痪，终身依赖轮椅移动

　　“T6完全性截瘫在残疾评定中通常属于最重的等级，一级。”张主任指着报告，告诉他，“你想让他站起来走。这不是换医院去国外或者钱能解决的，是如今医学做不到的事情。”
　　“你现在能做的，是照顾好他，别让他得并发症，注意他的情绪，好好开导他，”张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但作为家属，首先你自己要撑住。你倒了，他更没盼头。”
　　“明白，谢谢您。”李彻听完，把资料收进包里，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突然停住，回头道：“张主任，今天我们的谈话，能别告诉他吗？”
　　张主任答应了。
　　……
　　李彻没回病房，他一个人在消防通道站了很久，望着夜空渐渐变蓝，天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凉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失落。
　　当“重残”“终身轮椅”这些词压在林摇青身上，李彻觉得特别不现实，就像一场噩梦。
　　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下意识掏出烟盒，看了眼，又放回去。
　　说实话，到现在他还没完全接受......可林摇青......
　　他永远记得推开病房门的那刻。
　　林摇青见到他，用那双眼睛尽力地望向床头柜，问“喝可乐吗？冰的。”
　　只是李彻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已经动不了了。
　　可林摇青自己知道。
　　李彻把头埋进双手掌心，捂住脸，额角青筋冒起。
　　消防通道的灯灭了。
　　窗边那个宽厚的背影，无声地颤抖着。
　　……
　　T6的损伤平面 ，通常不影响自主吸气能力。能自己呼吸，不需要呼吸机。但腹肌和肋间肌失能会导致呼气力量减弱、咳嗽无力。
　　放别人身上顶多是呼吸更费力些，可到林摇青这就是卡住了。他没瘫时就不是好人一个，哮喘折腾得快没了半条命。
　　他只能更小心些，万一哮喘急性发作，气道已经窄了，现在偏偏连推那口气出来的肌肉也废了。
　　林摇青安静地想着自己的未来，手抓住床侧栏杆，护工托着背替他翻身。
　　“滋滋——”手机震动。
　　林摇青侧头看了眼，是杨敏打来的，但他现在腾不出手，跟护工说：“朱姨，帮我按下免提。”
　　“林par，”杨敏的声音听着有些严肃，开门见山，“你知道，赵康被带走了吗？”
　　杨敏是林摇青组内的人，且又接下了林摇青手中南城医药的香饽饽，自然是死心塌地跟着他。林摇青休假期间，主动汇报公司大小事件，是她的另一份“工作”。
　　林摇青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怎么回事？”他声音故带惊讶，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杨敏压低声音，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车鸣声，显然是特意跑去公司楼下给他通风报信的，“听说是十年前的鑫源的收购案，被人举报收了钱。”
　　“十年前，”林摇青特意沉默了会，像在思考，“怎么这会被翻出来了？”
　　“不知道啊，”杨敏的声音听得出的紧张，吞吞吐吐，“有人传......是...李经理举报的。”
　　“李彻？”林摇青顺着往下问，故作不解，“他不是赵康的人吗？内讧了？”
　　“所里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对这次晋升名单不满，有人说是项目分奖金的事，更离谱的还有说李彻其实早对赵康不满了，私下查了很久......唉总之，人心惶惶的。”杨敏叹气道。
　　“嗯，没事。我的业务线和赵康是独立的。烧不到我们头上。”林摇青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护工正托起他的大腿，往往两膝之间塞了个枕头，林摇青没有感觉，他看见自己的脚踝松松地往下掉，足尖指向床单，继续说：“大家最近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邱秋和赵远哲休考试假去考CPA了，默哥和我继续跟南城医药。”杨敏说道，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敏是组里唯一一个知道他休假是病了，不是去结婚的人。但具体的她没多问。林摇青也嘱咐她别往外说。
　　“过两个星期吧。”林摇青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我确实得回一躺，处理点事情。”
　　“这次要住这么久啊？”杨敏关心道，她以为林摇青又是因哮喘入院。
　　“嗯。”林摇青应了声，陷入沉默，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开口，“敏姐，其实我......”
　　“怎么了？”杨敏警觉，听出他话里不对劲。
　　林摇青再次沉默。
　　他这辈子最看重这个。他的事业，他的前途。在这里他不是因哮喘干啥啥不行的小孩，不是藏在外边的私生子Jack。
　　他是林摇青。
　　是HG最年轻的合伙人，是能带A股美股H股上市的签字人，是行业内升得最快最前途无量的那个。
　　但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林摇青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