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烬 Chapt ...
-
破晓天光,薄白如纸。
清晨的日光穿透监护室双层玻璃,惨白、寡淡,没有一丝暖意,平铺在光洁的地板上。昨夜残留的阴冷湿气尚未散尽,空气里淡淡的淤泥腥气隐而不散,蛰伏在房间每一处幽暗角落。
相拥的姿势安静维持了很久。
顾大海双臂轻环住周殷鱼单薄的脊背,宽大温热的胸膛紧贴少年冰凉通透的皮肉。他力道克制,分寸谨慎,没有半分逾矩,像是怀抱着一捧易碎的碎冰,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化作寒气消散无踪。
周殷鱼靠在他怀里,肩头轻浅贴合男人硬朗的锁骨。
冰凉的呼吸落在顾大海颈侧,气息柔软稀薄。他微微闭着眼,纤细的手指无意识攥住男人后背的衣料,指尖陷进布料,贪恋着这来之不易、迟来十二年的温热。
冷暖相抵,静得无声。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温柔绵长,化作这片狭小天地里唯一的韵律。昨夜梦魇带来的战栗早已褪去,颈侧隐秘的银鳞归于沉寂,地板缝隙里那一块黑褐色淤泥,在天光之下色泽暗沉,顽固地黏在瓷砖纹路之间,如同一道永不消退的淤痕。
“我要回去一趟。”
良久,顾大海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
他下巴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低沉平稳,没有多余波澜,可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潮。
回去。
回那个闭塞潮湿、阴冷贫苦、埋藏所有原罪与秘密的山村。
回那条浊浪翻滚、淤泥厚重、困住少年十二年魂魄的黑水河。
昨夜相拥之时,零碎又清晰的画面不断撞击脑海。暴雨、荒滩、黑水、白衣、锈蚀铁链、惨白指骨。太多碎片交织缠绕,拼凑出一张模糊又可怖的网。
他明白,仅凭城里的档案、片面的口述、旁人的只言片语,永远无法触碰到真相内核。
黑水河底下埋藏的不是意外,不是单纯的溺水失踪。
是灰烬,是残骨,是人为封存、刻意掩埋的罪孽。
周殷鱼微微抬头,白皙的侧脸蹭过顾大海温热的脖颈。漆黑潮湿的眼眸安静凝望着他,瞳色澄澈,没有疑惑,没有阻拦,只有温顺的默许。
他听得懂。
听得懂这句回去背后的深意,听得懂男人心底积压十二年、必须刨根问底的执念。
“什么时候?”少年声线清浅如水,气音轻柔。
“今天上午。”顾大海低头,目光落进他漆黑眼底,一字一句,郑重笃定,“我傍晚回来。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这句不要乱跑,说得极轻。
像是叮嘱,又像是下意识的不安。
他怕。
怕自己一旦离开,潮水异动,淤泥翻涌,这条好不容易上岸的鱼,会被冥冥之中的力量,强行拖拽回幽暗冰冷的河底。
周殷鱼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冰凉的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布料,动作缱绻依赖。
“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干净直白,不带一丝犹豫。
无论多久,无论何地,只要是他,便可以等。
哪怕重回淤泥,哪怕坠入寒河,只要最后归来的人是顾大海,他便心甘情愿,安静守候。
顾大海心口骤然一软,酸涩漫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少年白皙的下颌,触感冰凉细腻,像上好的冷玉。
“锁好病房,外人不许入内。”顾大海拿出手机,给李军发送消息,语气严肃,“除了你我,任何人不要开门,医护换药全部在外完成,隔着门缝递送。”
“明白。”门外传来李军压低的回应。
他一夜留守在走廊外,未曾走远。眼底同样带着熬夜的红血丝,面色凝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意。昨夜监护仪突兀的警报、莫名骤降的室温、密闭房间凭空出现的淤泥,他全部知晓。
李军从不迷信鬼神,可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从小到大的认知。
“注意安全。”李军隔着门板低声叮嘱,“那片村子不干净,十二年前那场大雨之后,村里搬走大半,如今人烟稀少,荒草遍地。黑水河岸边常年雾重,本地人几乎不去靠近。”
“我知道。”
顾大海语气平淡。
那片土地藏着他最阴暗狼狈的童年,藏着他永远不想回望的过往,每一寸泥土、每一缕河水,他都刻骨铭心。
简单收拾行囊,一身黑色素衣。
深色长裤搭配黑色外套,衬得他身形挺拔孤冷,肩背宽阔硬朗。临行前,他最后一次握住周殷鱼冰凉的手,掌心紧紧贴合,温热尽数渡过去。
“等我回来。”
“嗯。”
少年安静点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朦胧的水雾。
监护室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一室温柔微光。
房间重归安静,空旷、洁白、冷清。
周殷鱼独自坐在病床之上,单薄的身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他缓缓抬头,望向紧闭的白色门板,漆黑的眼眸空洞又安静,长久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屋内没有风,窗帘无风自动。
一缕缕淡淡的白色雾气,从少年白皙的皮肤缝隙缓缓溢出,朦胧、通透、微凉,如同河水蒸发的水汽。雾气缠绕在他周身,缓慢盘旋,温柔包裹着单薄的身躯。
他本就是河水凝成的灵,离开水太久,魂魄不稳。
唯有阴冷潮湿,方能维持形体。
……
上午九点,城郊山路。
阴沉薄雾笼罩连绵山野,灰蒙蒙的天空压低云层,冷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沥青山路潮湿打滑,两旁荒草疯长,枯黄杂乱,密密麻麻遮蔽了路边泥土。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缓慢穿梭在蜿蜒山路。
窗外景色荒芜萧瑟,人烟绝迹。越靠近山村,空气越发阴冷潮湿,空气中裹挟着河水独有的土腥腐味,沉闷刺鼻。
顾大海单手握住方向盘,指尖骨节分明,冷白僵硬。
车窗半降,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刮过冷硬锋利的下颌线。他面无表情,眉眼沉冷,漆黑眼眸直视前方,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这条路,他十二年没有踏足。
离开时年少孤苦,一身破旧黑衣,满心逃离与决绝。
归来时沉稳冷硬,一身素衣干净,满身愧疚与执念。
十二年光阴,山野依旧荒芜,河水依旧暗沉,唯有人心,埋入尘埃,腐烂成灰。
十点整,车子停在黑水河河岸路口。
土路泥泞不堪,坑洼积水,浑浊的黄泥水积满低洼。远处河水静静流淌,暗沉发黑,河面笼罩一层厚重白茫茫的水雾,雾气氤氲,模糊了河水边界。
岸边荒草齐膝,枯黄杂乱,杂草根部沾满湿冷的黑泥。
风过河岸,杂草摇晃,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呢喃。
顾大海熄灭引擎,推门下车。
冷风吹透单薄外套,刺骨寒意席卷全身。脚下泥土湿软,一脚踩下,鞋底深陷淤泥,黏腻冰凉的触感穿透鞋底,像河底淤泥死死黏住皮肉。
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久远记忆。
十二年前,他也是这样,踩在冰冷湿软的黄泥滩上,浑身湿透,冷风刺骨,眼睁睁看着一抹白衣沉入浑浊黑水。
河岸依旧,草木依旧,河水依旧。
唯独当年那个人,沉入河底,封印十二年。
顾大海沿着河岸缓慢前行,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仔细打量周遭景物。河滩之上,遗留着老旧断裂的木桩,木桩表面腐朽发黑,上面缠绕着锈迹斑驳的断链。
铁链。
和河底那截锈蚀铁链,一模一样。
他缓步走近,弯腰触碰腐朽木桩。指尖抚过粗糙腐烂的木头,铁锈碎屑沾染在指腹,冰冷刺骨。木桩深埋泥土之下,地基稳固,绝非简易临时搭建。
这不是河边普通的护栏木桩。
是锁。
是用来束缚、镇压、困住水魂的镇河桩。
心脏骤然紧缩,沉闷的钝痛感席卷胸腔。
冰冷的铁链、深埋的木桩、浑浊的河水、常年不散的雾。
这片河域,从一开始,就被人刻意封印。
“回来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从身后响起。
声音浑浊、干涩、飘忽,像从水底淤泥里浮上来,带着阴冷潮湿的寒气。
顾大海脊背微僵,缓缓回头。
身后枯黄杂草之间,站着一个佝偻苍老的老人。
是陈桂香。
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额角贴着退热冰贴,头发凌乱花白,衣衫单薄,浑身瑟瑟发抖。明明高烧未退,本该卧床静养,却独自一人,蹒跚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河岸。
老人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顾大海,眼底布满恐惧、悲悯、悔恨。
“陈阿姨。”顾大海语气平静。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陈桂香缓慢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脚底沾满黑泥,“我劝过的,水里面的人,不该捞上来。潮来了,鱼要归海,谁带他上岸,谁就要被淤泥缠骨。”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大海直视老人眼眸,声音低沉冷静。
尘封十二年的秘密,今日,他必须尽数知晓。
陈桂香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目光望向雾气浓重的河面,嘴唇哆嗦,声音破碎飘缈,缓缓吐出一段被人刻意焚烧、掩埋、抹去的往事。
“十二年之前,那孩子不是落水。”
一句轻飘飘的话,冷风撕裂,砸在空旷河岸。
顾大海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年深秋,村里老一辈迷信,说河水煞气重,山里阴气盛,要献祭干净魂魄,镇压河水,保山村平安。”陈桂香声音发抖,喉头不断滚动,“那孩子生得干净,命格偏阴,无亲无故,孤苦伶仃,是最好的祭品。”
祭品。
简简单单两个字,冰冷刺骨,恶毒肮脏。
没有意外,没有溺水,没有天灾。
周殷鱼,是被人活生生推入河水,锁进铁链,献祭给黑水河的镇河祭品。
“村里人趁着暴雨,把他锁在河中心木桩上。铁链缠脚,石头压身,硬生生沉进淤泥。”陈桂香抬手,布满皱纹的手背青筋凸起,指尖不停颤抖,“我躲在杂草后面,我看见了。我不敢动,不敢喊,村里长辈按住我,堵住我的嘴。”
那年大雨滂沱,山洪暴涨。
冰冷铁链缠绕少年纤细脚踝,沉重石块压住单薄身躯。
白衣少年,安静沉默,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任由浑浊河水一点点吞没皮肉,任由淤泥缓缓掩埋骨骼。
温顺、单薄、毫无反抗。
像一尾认命的鱼,心甘情愿沉入人为打造的幽暗囚笼。
“为什么?”顾大海嗓音沙哑干涩,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干净温柔、清冷易碎、本就孤苦无依的少年?
“因为他没有家,没人疼,没人记得。”陈桂香苦笑一声,浑浊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无亲无故,死了也无人追查,消失了也无人惦念。村里人为了自保,为了平安,随手抹去一条无关紧要的命。”
人性卑劣,肮脏,自私,冷酷。
为了虚妄的平安,献祭无辜的生灵。
焚烧痕迹,掩埋尸骨,篡改口供,销毁记录。
一场恶毒的人为献祭,被伪装成暴雨落水的意外失踪。
所有人闭口不谈,所有人默契隐瞒。
尸骨沉河,往事成灰。
“那铁链,那指骨?”顾大海冷声发问。
“锁链锁魂,沉骨镇河。”陈桂香望向雾气弥漫的河面,眼底满是恐惧,“锁链缠他脚踝,生生磨断一截指骨,残骨留在链环之中,永世封存。魂魄困在淤泥,肉身葬于河底,不得往生,不得上岸。”
风吹河岸,杂草呜咽。
冷意顺着脚底淤泥,爬满顾大海全身。
他终于明白少年身上化不开的寒凉,明白那枚隐秘的鱼鳞印记,明白他沉默温顺、从不反抗的本性。
不是软弱。
是被人活生生斩断所有生路,被迫认命沉沦。
“当年岸边,你也在。”陈桂香转头,浑浊目光直直看向顾大海,语气悲凉,“你站在黄泥滩上,黑衣孤影,一动不动。你看见了,对不对?”
顾大海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冰冷淤泥死死堵住,窒息刺痛。
是。
他看见了。
那年十七岁的他,隔着一片雨雾,看见铁链缠身的白衣少年,缓缓沉入黑水。
年少怯懦,家境苦寒,孤立无援。
他害怕愚昧恶毒的村民,害怕阴冷可怖的河水,害怕无力反抗的自己。
他选择沉默,选择逃避,选择视而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没有伸手,没有呼喊,没有救赎。
那一瞬的懦弱,化作十二年刺骨愧疚,日夜啃噬他的骨血。
“后来呢?”顾大海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大火烧村。”陈桂香低声道,“献祭那一年冬夜,村里老宅子莫名起火,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年参与献祭、动手锁链、默许旁观的人,尽数葬身火海。房屋烧成焦炭,尸骨化作灰烬。”
烬。
火烧成灰,万物归烬。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恶毒之人,终被烈火吞噬,化作尘土灰烬,掩埋在冰冷泥土之下。
“大火之后,村子衰败,人烟散尽。残留的村民搬走,闭口不提旧事。官府来人调查,只判定意外失火,无人深究。”陈桂香抬手抹掉浑浊泪水,“所有罪证,全部焚烧成烬。活人闭口,死人沉默。”
风声萧瑟,河水无声。
所有肮脏、卑劣、恶毒、残忍,全部掩埋在大火灰烬、河水淤泥之下。
只剩一条被困的鱼,一具残骨,一截锈链,永永远远封存在幽暗河底。
“他为什么不走?”顾大海声音低沉发颤。
以灵体滞留人间,挣脱锁链,脱离淤泥,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他为什么心甘情愿被困十二年?
“等你。”
陈桂香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两个字。
“那孩子最后一眼,看的不是河水,不是天空,是岸边的你。”
“他在等那个站在岸边、沉默看着他的黑衣少年。”
冷风骤然呼啸,河面白雾剧烈翻涌,暗沉黑水掀起细碎浪涛。
顾大海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凝滞。
原来从不是偶然遇见,不是凭空打捞。
从十二年前暴雨那一眼开始,周殷鱼的执念,就死死捆绑在他身上。
愚昧村民锁住他的身,淤泥河水困住他的骨。
而他,心甘情愿困住自己的魂。
只为等待岸边那个,未曾伸手、却一眼难忘的人。
……
同一时刻,市中心医院,监护室。
密闭纯白的房间,寂静无声。
暖黄灯光柔和洒落,周殷鱼安静坐在病床中央,单薄的身影被白茫茫的水雾包裹。透明雾气缠绕四肢,缓缓流转,复刻出黑水河底幽暗潮湿的环境。
他赤裸白皙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床板上。
原本白皙干净的脚踝处,缓缓浮现一圈暗沉发黑的锁链印痕。
痕迹凹陷、陈旧、泛着腐朽的灰黑色,深深烙在细腻皮肉之上,是十二年前铁链锁身、磨骨缠肉留下的永久印记。
空气里淤泥腥气骤然浓烈。
少年垂眸,纤细指尖轻轻抚过脚踝锁链印,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疼痛,没有怨恨。
门外走廊,忽然响起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步伐拖沓、浑浊、密集,带着泥土潮湿、烈火灼烧、腐朽发霉的混合异味。
不是活人。
是十二年前,葬身火海、焚烧成烬的亡魂。
影子透过门板缝隙,渗进纯白病房。
灰蒙蒙、黑漆漆、扭曲干瘪的人影,贴在冰冷墙壁之上,缓慢蠕动。枯黑的手指扒着墙面,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
它们沉默地逼近,带着原始恶毒的戾气,想要拖拽这条逃脱封印的鱼,重新沉入黑水。
周殷鱼缓缓抬头,漆黑眼眸一片寒凉。
水雾骤然暴涨,白茫茫雾气化作透明水墙,隔绝所有阴暗黑影。他安静坐在水墙中央,单薄脊背挺直,清冷又孤高。
他不怕亡魂,不怕诅咒,不怕河水封印。
他唯一怕的,是被顾大海再次丢下。
窗外远方,黑水河岸边。
顾大海缓缓闭上双眼,凛冽冷风刮过他冷硬的眉眼。
他站在枯黄杂草之间,身后是罪孽荒芜的山村,身前是暗沉汹涌的河水。
脚下淤泥冰冷,沾满鞋底,像永远洗不掉的原罪。
“我带你走。”
男人低声开口,声音坚定沉重,穿透呼啸冷风。
“灰烬也好,淤泥也罢,诅咒也好,亡魂也罢。”
“从今往后,我替你扛。”
风吹河面,雾散潮生。
河水深处,锈蚀铁链剧烈震颤,无数细碎银白鱼鳞骤然亮起,幽暗河底铺满成片冷白微光。
那枚惨白纤细的指骨,轻轻弯曲。
像是无声应答,像是顺从归依。
火燃成烬,泥淤入骨。
陈年罪孽,终要清算。
而那条被困十二年的鱼。
终将彻底离开冰冷幽暗的深海。
奔赴人间,奔赴岸边,奔赴唯一一个,愿意为他踏碎淤泥、焚尽灰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