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夕祉羽

2、夜 此生若梦，

　　夜晚的时光总是短促又令人留恋。只是弹指一挥间，便有一只蝴蝶携着一段美梦，飘飘乎于天地之间。
　　蜡烛的火苗又不安地摇了一下，将我们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只偎依的鸟。

　　好奇怪，我本该同他一样，恒久地缺乏人类那种灼热的生机。我是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存在，无喜无悲，无温无热，指尖触过的风是凉的，踏过的雪是冷的，连心跳都只是为了维持形态而模拟出的律动，千百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可此刻，胸腔里某个位置，那本该沉寂如潭的地方，似乎的确有某种陌生的暖流，正随着他依偎的姿态，随着他发丝轻扫过我脖颈的细碎触感，笨拙地滋生、蔓延，漫过荒芜已久的心底，带着微痒，带着无措，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这不对劲。

　　我应当早已学会将所有情绪封存在最深的角落，学着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不沾因果，不系情丝，不与任何尘世羁绊产生牵连……
　　“我变烫了？”我压下异样，语气恢复成平日那种带着笑意的轻缓，“唔……或许是烛火烤得吧？”
　　他闻言，稍稍抬起头，真的去端详那支流泪的蜡烛。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里凝出一层半透明的褶皱，像极了人偶眼角未曾落下的泪。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暖黄的光跃进他紫色的眼眸深处，将那片澄澈的紫染得温柔。
　　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第一次知晓凡世间的火焰，竟能发出这样温暖又脆弱的光。

　　“它快要熄灭了……”

　　“那就让它继续燃着。”我伸出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蓝色的光晕，轻轻拂过烛芯。
　　本已微弱得近乎透明的火苗“呼”地一声重新挺立，焰身猛地窜高，燃烧得甚至比先前更为稳定明亮，暖黄的光晕铺满了小小的屋子，驱散了角落的阴暗，只是焰心染上了一抹不属于凡火的幽蓝。
　　像深海里的微光，又像夜空里的寒星，明明是冷色，却偏偏让整间屋子的温度又升了几分。
　　人偶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我的手指，最后目光落回我的脸上。
　　“你也是有‘力量’的。”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遥远又模糊的过往，又补充道，“和‘母亲’一样。”
　　“嗯？”我挑眉，故意让那抹蓝在指尖流转，“那你觉得，我和你的‘母亲’谁更厉害些？”

　　一个残忍的问题，连我自己问出口后都略感意外。
　　但我想知道，这张白纸上是否会因这道划痕而显出不一样的底色。
　　他果然沉默了下去，长久的沉默。

　　屋外的风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填补了屋内这片空旷的寂静。风声呜咽，雨声凄切，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人心，听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的茫然与孤寂低声哭泣。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精致却无生气的手指。
　　“我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母亲’创造了我，又觉得我不够好，所以离开了。我对她的力量……了解甚少。”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暖流，似乎又膨胀了一点，带着细微的酸涩。
　　收回指尖的微光，我转而替他拢了拢耳边略显凌乱的发丝：“好啦……我好像影响到你的心情了。抱歉抱歉，我们换个话题吧。”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顺着我的动作，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脸颊贴着我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我心底的酸涩与温热，愈发浓烈。
　　他的动作笨拙又依赖，像找到了依靠的幼鸟，紧紧抓住眼前仅有的温暖，不肯放手。
　　“那……今晚的故事，还没讲完。”人偶忽然得寸进尺地要求，“你讲得好简略…最年幼的那位，后来怎么样了？”

　　我重新坐好，让他的重量依旧可以安然地倚靠着我：“那位最年幼的夜叉被岩王帝君赐名为‘魈’，降魔大圣，护法夜叉，是璃月千年以来，守护众生的利刃。”
　　我继续为他讲述着璃月的群山万壑，讲述着层岩巨渊的幽暗，讲述着绝云间的云海，讲述着那些盘踞在世间的魔障与怨念，讲述着岩王帝君与夜叉定下的守护契约，讲述着五位夜叉并肩作战的过往，也讲述着岁月无情，同伴相继离去，只留他一人，在千年的孤寂里，独自背负着业障，履行着永恒的契约。
　　“他承受着来自魔障的巨大的痛苦，那些怨念与戾气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让他不得安宁，可他却始终履行着职责，守着璃月的每一寸土地，护着世间的平凡生灵。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也从不奢求世人的感激与铭记，只是做着自己必须做的事，守着自己必须守的约定，就像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一把利剑，锋芒内敛，孤寂千年，却始终不曾弯折，不曾背弃。”
　　“他……会感到寂寞吗？一个人守了那么久，没有同伴，没有归宿，日复一日地与魔障厮杀，他会觉得孤单吗？”人偶问。
　　“或许吧。”我答道，“但漫长的生命里，寂寞本就是常客。无论是神明，是夜叉，还是你我这样的存在，只要活得足够久，就总会与寂寞相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哪怕那意义伴随着无尽的厮杀与业障，伴随着永恒的孤寂与痛苦，可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存在，这便足够了。”
　　“意义……”人偶重复着这个词，“意义不是被创造的吗？‘母亲’创造了我，应该是赋予了我意义的，可她却说我不够好，说我没有她想要的意义……那我被创造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望着我，里面盛满了迷茫，像迷路的孩子，在无边的黑暗里，寻找着唯一的光。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给出答案。我只是伸手，虚虚地环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意义不是被赋予的，小家伙。”我道，“没有人可以定义你的意义，哪怕是创造你的神明也不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或许有一天，你会自己走出去，走出这方庭院，走出这片风雨，去看世间的山川湖海，去看人间的烟火晨昏，去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感受风的温柔，雪的清凉，花的芬芳，酒的甘醇……然后你会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就像蝴蝶破茧，不是为了谁的命令，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待，只是因为它想看看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想迎着风，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向我，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我颈窝那片仅存的温暖，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
　　雷鸣在远山低沉地滚动，不再是先前的狂躁与凌厉，而是变得舒缓而悠远，像神明的低吟。雨势似乎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不再那么急促狂乱，淅淅沥沥的，像轻柔的絮语，敲打着彼此相依的心。
　　屋内的烛火依旧燃得旺盛，幽蓝与暖黄交织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再也不分彼此。

　　我知道，梦总是会醒的。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

　　但今夜还很长。长到足够一只蝴蝶在无瑕的白纸上投下一道温暖又转瞬即逝的影子。
　　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熟睡的孩童。
　　“还想听什么？”我问，声音融在渐疏的雨声里，温柔得像晚风拂过麦田，“关于海那边的蒙德？那里有风与诗歌，有漫山遍野的风车菊与蒲公英，有自由翱翔的风龙，还有一位喜欢喝酒、喜欢四处吟游的诗人。”
　　他埋在我颈窝，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丝困倦，却依旧不肯睡去，只想听我继续讲下去。
　　我低头，虔诚地在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了……睡吧。”我低声呢喃，声音融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融在渐渐明亮的光里，“我在这里。”
　　“无论梦境何时醒来，无论前路何等漫长，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

　　窗外渐渐泛出灰白色的天际。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长夜已尽，黎明已至。
　　梦未醒，人未离。
　　此生若梦，愿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