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为君》落竹聆和

61、第六十一章 失魂魄（四） “陛下，你

　　林君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经史阁的。

　　后来，他听闻首席掌使项汐的出逃。经史阁对外的说法含糊其词，无法让人信服，但项汐脱离经史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和你说完这个预言，就不会在经史阁继续待着了，这是规矩。”项汐和他告别时如是说，“万一你听了我说的话，跑去造反，我可成了千古罪人了，晋王殿下，做事要三思。”

　　林君雨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贪恋权力的人，“篡位”的念头他时常有，但他不认为会落实。他的确胸有大志，不过他清楚实现志向比空喊大话要艰难的多，他不想去挑战这个困难。

　　为什么后来会闹到这么难堪的地步，他和君维的关系又是怎样一步一步恶化的？

　　林君雨记不清了。

　　或许是陛下和他的想法经常相左，他不认同陛下的做法，认为其太极端，而陛下总能反唇相讥，戳到他的痛处，两人不欢而散；或许是这个预言在他这里埋下了祸根，每次看到陛下坐在御台前，他就会想到她对他说过的威胁，不甘在胸膛中壮大；当然，也不缺乏那些颇有眼色的人，总有大臣会认为音南魔剑是个不祥的征兆，顿悟到皇帝没有灵力是件天大的好事，看晋王的眼神愈发赞赏。

　　“承认你想要这个皇位很难吗？”一个冷漠的声音打断他的内心辩解。

　　林君雨现下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御邪帝的寝宫之中——今日他依然给陛下送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出乎他意料的是，陛下一反常态，邀请皇兄进来寝宫坐坐。

　　“在陛下眼里，臣就是这般只知勾心斗角的人吗？”林君雨断然不会在林君维面前承认这件事。

　　食盒被林君维放到桌上，没有打开的痕迹。林君维听到林君雨的反驳，眼角讥诮：“皇兄，这里只有朕和你二人，朕今日叫你进来，也不打算一瓶毒酒赐死你。”

　　“陛下误会臣了。”林君雨绝不松口。

　　林君维的手指轻敲桌面，不留情面地揭穿他：“这话你还是留着对林君雾说吧。”

　　林君雨别开眼，语气坚决到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地步，一字一句道：“臣绝无篡位之心。”

　　林君维挑眉，显然不信。她把桌子中央的木盒推给林君雨：“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个皇位的话，现在就不会是这般局面了。打开盒子看看吧。”

　　林君雨孤疑，把手放在盒盖上，故作没有防备的模样，轻松打开木盒。
　　他方才注意到，寝宫门离他很远，如果盒里是指控他造反的铁证，他从门口逃出去并非易事。

　　木盒里不是密信，不是他丢失的荷包，没有沾血的武器。

　　只有三张符咒和一把折扇躺在里面。

　　“这个是护身符，你把它放进你的袖子里，感受到致命攻击的时候，它会自己跳出来保你一命。”林君维的声音适时响起，解释盒子里东西的用途，“那把扇子，只要你把你的血滴到上面，它就会自己发出灵力，登基后你肯定有需要灵力的地方，用它就好了。”

　　林君雨不可置信地打量林君维的神情，怀疑她在诈他：“臣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和朕对着干，却不敢收朕的东西？”林君维用手托着脑袋，笑意盈盈。

　　在那一刻，林君雨想通了诸多事情——
　　她是故意放任他的野心扩张，默许他们之间的关系闹僵，她早就知道他对皇位觊觎已久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引蛇出洞，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林君雨后背发凉，紧接着，对方的话语让他整个人都冷却下来：“朕要驾崩了。”

　　作为皇兄，他当时应该表现得紧张，表现出关心，但他只剩恐惧了。明明他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他们会带上虚伪的面具，面具下隐藏的是朝向对方的刀刃。
　　他的嘴开开合合，说出自己进这个寝宫之后唯一的真话：“陛下，你可以不死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晋王殿下。”这是皇上的回答。

　　他没有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等着陛下给他一个解释。但陛下没有给他说明什么，吩咐宫人把他送出寝宫。
　　于是他问自己，为何皇位近在咫尺，他却不想要了？
　　正如林君维所说，他对皇位是有所渴求的。刚才君维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难道不是做好了和她斗个鱼死网破的准备吗？

　　他的思绪纷乱，行动格外坚定。他抱着木盒往林君维的方向跑，听到皇上驾崩的噩耗。丧钟被敲响，他形如槁木，被悲伤推搡往前，一头撞在玉棺上。身边的人赶忙上前，大呼小叫，把他拉开。他的眼睛不曾移开过玉棺，他不认为玉棺里的人是他的皇妹——

　　你没有死，对不对？
　　我一定会向你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有机会吗？

　　记忆匆匆而过，直至消散为灰烬，这个问题，他似乎没有机会说出口。

　　周围的环境逐渐褪色，林君雨想到项汐对他说的预言，知道自己命数已尽，再无回天之力。他认命般地叹气，盼着来接他去地府的人是没有走远的父后，或者是林君雾的一缕魂魄，这样黄泉路上不至于太寂寞。

　　可所有的记忆褪色后，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不远处。
　　是左梓煜，生锈的钥匙被他握在手中，看到林君雨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朝林君雨的方向飞奔而去。

　　“你们可以拿着这把钥匙，在他快要忘记所有事情的时候，把他找回来。”记忆外，雪阳沐开了尊口，“左管事，不要纠结这枚钥匙为什么会出现在谁的身上，那不重要，它的真正用途，是摆渡灵魂。”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左梓煜拿着钥匙，就要往记忆画面里跑。

　　雪阳沐无视他的愤怒：“因为走马灯没结束，时机不对。”

　　左梓煜按捺自己骂人的冲动，等到林君雨的记忆快要变成一片空白时，他毫不犹豫，攥着钥匙冲进摇摇欲坠的回忆里，拦下好友奔赴死亡的步伐——虽然对方一动不动。

　　林君雨看到左梓煜，脑子一下转不过来：“你也是预言中的人吗？”

　　“穆老爷，我可不是，我是过来帮你活下去的。”看到林君雨完好无损的站在眼前，左梓煜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一半，“惊喜吗？穆老爷，我夺走了你赴死的理由，不用太感谢我呢。”

　　林君雨的思绪一直沉浸在过往混沌的回忆里，听到左梓煜的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预言中的他，不止有死亡一个结果。他可以活，只要忘记以前的事情。

　　“我还有的选吗？”林君雨很快接受自己会忘记一切的事实，苦笑道，“只是……”

　　“你想干什么？”左梓煜紧张起来。

　　“我想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听到一个解释。”林君雨扬起下巴，示意左梓煜往后看。

　　林君维沉默地站在远处，朝他颔首示意。

　　“不要聊太久，这个钥匙坚持不了多久！”左梓煜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撂下这句话后，给兄妹俩留下一个可以单独说话的空间，“说快点！”

　　林君维和林君雨遥遥相望，身旁是破碎的、飘忽不已的记忆。

　　“我承认，当年你想和我对着干，是有魔剑的作用在的。”林君维跳过寒暄，对林君雨五年前困惑的问题，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能放心了吗？”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林君雨定定地看她，“君维，我……”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替我做决定？
　　你离开皇宫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为什么你知道我认出你了，你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淡？
　　你相信我吗？你可以相信我吗？

　　诸多问题，争先恐后，想要从口中跑出来，话到嘴边，林君雨又觉得，这些问题问出来，他也不会听到答案。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碎片落到林君维的肩膀上，被她摘下来，又化为尘埃，“难免会做出一些让人不理解的事情，皇兄，在我的为人处世上的问题上，的确是对不住你。”

　　四周的场景开始坍塌，左梓煜的喊声撕心裂肺：“有什么话不能出去再说吗！”

　　“君维。”林君雨又喊了她一遍。
　　“嗯？我在听。”

　　一道裂缝蓦然出现，横贯在两人之间。

　　“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吧？”
　　“看我的意愿。”

　　“你要提醒我你爱吃什么，不然以后我请客，可能就按我的口味做了，全辣宴你喜欢吗？”林君雨闭上眼睛，生锈的钥匙一下被吸出左梓煜的手心，没入他的灵魂里，“不要忘了。”

　　密殿里，悬浮的记忆画面消散不见，林君维和左梓煜落到地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床上的人。光束从他身上流出，汇聚于雪阳沐手上，最后变成一把形如长剑的挂坠。

　　“他的记忆被封存了，活着的时候不要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否则他会死。”雪阳沐抢在他们开口问话前回答，“等到他真正过世的时候，把吊坠打碎就行，他完整的魂魄会入轮回的。他会醒，要等几天，魂魄分离对他这种没有灵力的人是重伤。”

　　挂坠飘浮一圈，最后落在林君维的手上。

　　林君维没有推辞，手虚虚一握，把吊坠藏进了灵力汇聚的盒子中。

　　左梓煜坐到床边，把林君雨伸出来的手塞进被子里：“没事，能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
　　林君维在心中感慨，盯着手腕上的白纱，突然失了神。
　　她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这件事情谁都没有记起，理应来说，对谁都微不足道——
　　她刚才，应该给兄长一个拥抱的。
　　她应该告诉他，她在旧都，不是没想念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