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两声》冷杉也

16、迟来的吻

　　房子里彻底暗下来之后，感官反而变得清晰了。

　　陆憬靠在沙发背上，肩膀上压着厉南的额头。

　　那点重量很轻，却让他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闻到了厉南身上的味道。

　　那股冷香底下，藏着一层很淡的、陈旧的血腥气。

　　他低下头。

　　黑暗里看不清厉南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双眼睛没看他，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憬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

　　厉南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泛着一点青。因为常年阴气浸着，唇纹深而干裂。陆憬看着那两片嘴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像是一团很重的水草，缠住了他的气管。

　　陆憬搭在厉南背上的手慢慢挪上来摸到他的后颈。那里很凉，皮肤薄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陆憬的手掌包住他的后颈，指尖收拢，轻轻往上抬了抬。

　　厉南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他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很不安。

　　“陆憬。”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陆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碰到的一瞬间，陆憬觉得自己像是碰到了一块寒冰，很冷，冷得他下意识想退，但他没有，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厉南的嘴唇，一动不动。

　　陆憬能感觉到和他亲吻的那两片唇在细微的颤。

　　厉南僵着，像是一具冻了太久的尸体，不知道怎么回应。

　　陆憬的嘴唇温热，贴上来的时候厉南浑身都绷紧了，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凸起来，像两把刀。

　　陆憬能感觉到厉南呼吸乱了。过了一会，厉南的嘴唇慢慢动了，陆憬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放了出来。

　　厉南吻得很慢，很重，含着陆憬的下唇，一点点地磨，一点点地咬，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

　　厉南的手抬起来了，那只布满刀痕的手腕从陆憬的掌心里挣出来，然后落在陆憬的胸口，他的手指蜷缩着，抓着陆憬的衣襟，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在确认，确认胸口底下那颗心跳是真的。

　　陆憬被那只手按着，心跳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撞在厉南冰冷的掌心里。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憬觉得自己的嘴唇都热了，久到厉南唇上的冰冷被他一点点捂化。

　　厉南喘着气。

　　他一个鬼，居然在喘气。

　　厉南胸口大幅度起伏着，那件旧衬衫的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了底下青白的锁骨。他抬起头看着陆憬。眼眶红得厉害，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水一样的沉。

　　“你……”厉南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嫌我冷。”

　　陆憬看着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了厉南嘴角那点水光，指腹蹭过那两片唇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冷就冷。”他说。

　　他又吻了下去，这次比刚才更重。

　　厉南迎了上去。

　　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断了。

　　他一只手从沙发背上滑下来，扣住陆憬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捏住陆憬的下巴，微微用力，让他把头仰得更高。

　　厉南吻得很重，重到陆憬几乎喘不上气，他把几十年的等待、一次次的殴打、那十九刀，全都压进这一个吻里。

　　陆憬被他吻得往后仰，背抵在了沙发扶手上。厉南压下来，那具冰冷的身体覆在陆憬身上，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陆憬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他不想让厉南退开，一秒都不想。

　　两个人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拉出一条很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断了。

　　厉南撑在他身上，低着头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那点湿气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陆憬的脸上，温的，不是凉的。

　　陆憬抬起手擦掉他眼角的泪，他摸这那张脸，是冷的，但底下是软的，是活的。

　　“别再数了。”陆憬说。他握住厉南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腕。“这间屋子里的日子，以后我替你数。”

　　厉南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又把脸埋进陆憬的颈窝里，他埋得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憬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一点一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

　　陆憬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厉南的后背上。隔着那件旧衬衫，一下一下慢慢地拍，像是在哄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人。

　　“我不走了。”他说。

　　这一次，陆憬说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