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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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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冰原上。
阿遥的娘给我在角落里搭了个小小的棚子,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布和枯枝。她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点点头,却没怎么歇过。
每天睁开眼,就去唤醒那些沉睡的灵魂。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手都麻了,还是不肯停。阿遥的娘端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热汤,硬塞到我手里,我才肯停下来喝一口。
“小殿下,”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心疼,“你这样,自己会垮的。”
“垮不了。”我说,“我姐姐还在等。”
她就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又多了点什么。
阿遥有时候也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扯我的衣角了,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我。有一次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一颗小贝壳。
很普通的那种,在人间海边到处都是。可在这深海里,不知道她找了多久。
“给小殿下的。”她说,声音细细的,“小殿下累了就看看它。”
我接过那枚贝壳,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她抱进怀里,抱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僵了。等我松开她的时候,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溜烟跑了。
那天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瑾还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可她的头低着,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透明的一样。睫毛垂着,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惊醒她。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颜色了。只剩下一点点光,很弱,很淡,像是快要燃尽的灯芯。可那双眼睛看见我时,还是弯了弯。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嗯。”
“今天醒了几个?”
“二十一个。”我说,“破了记录。”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她在笑。
“阿瑾。”我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得已经不像手了。像冰,像深海最深处的水,像快要消散的什么东西。
“还有多少?”她问。
我沉默了一下。
“二百六十三个。”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那双已经没有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晃动。
“快了。”她说。
我点点头。
“快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
我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像那天她靠着我那样。她也没有赶我走,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我靠着。
窗外那片灯火,依旧亮着。
又过了几天。
冰原上的灵魂越来越少,醒来的灵魂越来越多。那些醒来的人开始在城里走动,好奇地看着那些还在幻境里生活的自己。阿遥的娘忙着给他们安排地方住,忙着解释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我顾不上看这些。
只是不停地唤醒,唤醒,唤醒。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二百六十三个。
二百三十八个。
二百零一个。
一百七十五个。
每唤醒一个,我就知道阿瑾身上的负担轻了一点。可每唤醒一个,我也知道,她撑着的那些灵魂,又少了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有人在远处一点一点地吹灭蜡烛。每灭一盏,就亮一点。可吹灭蜡烛的那个人,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有一天,我唤醒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忽然跪了下来。
“小殿下。”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我见过你。”
我愣住了。
“你见过我?”
“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说,“我那时候是宫里的守卫,远远地看过一眼。王后抱着你,站在殿前,所有人都看着你。”
王后。
母亲。
“她……什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
“很好看。”他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殿前,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笑得很开心。”那个男子又说,“那天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我点点头。
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去,阿瑾没有坐在窗边。
我找遍了整个宫殿,最后在王殿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她蜷在那里,很小,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粉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遮住了她的脸。
我走过去,蹲下来。
“阿瑾。”
她没有动。
我伸出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透明。睫毛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泪。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从来没有。
“阿瑾。”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她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像是两颗熄灭的星星。
可那双眼睛看见我时,还是弯了弯。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别哭。”她抬起手,想给我擦泪。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太累了。
抬不动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还有多少?”她问。
“一百三十七个。”
她轻轻笑了一下。
“快了。”
“快了。”我说。
那天夜里,我把她抱回王座上。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随时会消散的什么东西。
我把她放在王座上,用她的袍子盖住她。
她看着我,那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什么。
“苍灵。”她叫我的名字。
“嗯?”
“唱首歌给我听吧。”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小时候,”她说,“总是要我唱歌给你听。那些歌,我都还记得。可我没有力气唱了。你唱给我听吧。”
我不知道该唱什么。
我从小在人间长大,唱的是人间的渔歌,是养母教的那些调子。可那些调子,在这深海里,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在这即将消散的姐姐面前——
我张开嘴。
唱的是那首养母教我的渔歌。
“海上有风浪,渔船要归港。阿母在岸边望,望穿了斜阳……”
我的声音很轻,很抖,唱得乱七八糟的。
可阿瑾听着,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她在笑。
唱完之后,我看着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停。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阿瑾。”我轻声叫她。
“嗯?”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睡一会儿。”我说,“等你醒了,我就都唤醒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唇角弯了弯。
那一下,是她最后笑的那一下。
之后的几天,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冰原。
一百三十七个。
九十八个。
六十五个。
四十一个。
十八个。
九个。
每唤醒一个,我就数一遍。每数一遍,我就知道,离那个时刻又近了一步。
阿遥的娘每天来送汤,看着我,欲言又止。阿遥每天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什么,却不敢过来。
我不在意。
我只是不停地唤醒,唤醒,唤醒。
最后一个灵魂,是一个老人。
他躺在冰原最深处,蜷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胸前。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覆上他的肩。
闭上眼睛,感知他的灵魂。
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醒醒。”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释然。
“小殿下。”他说,声音沙哑,“您终于来了。”
我点点头。
“跟我走吧。”我说,“大家都在等你。”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好。”他说。
他站起来,跟我一起往回走。
走到那扇门前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小殿下。”他说。
我回过头。
“您姐姐,”他说,“是个好孩子。”
我不说话。
“她撑了那么久,”他说,“就是为了等您回来。”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去吧。”他说,“她在等您。”
我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可以安心的叹息。
那天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如果这深海里也有天亮的话。
我跑过长长的回廊,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殿宇,一直跑到王殿门口。
门开着。
阿瑾坐在王座上,像往常一样。
粉色的长发垂落,双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闭着。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阿瑾。”我叫她。
她没有动。
“阿瑾。”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她还是没动。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很凉。
可那凉里,有一点点余温。
那一点点余温,像是刚刚才散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她的唇角弯着,弯着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像是一直在笑。
一直笑着,等我回来。
“阿瑾。”我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窗外那片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我转过头,看见那座热闹的街市,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他们的身影变得透明,变得模糊,变得像是一层随时会散去的雾。
然后,他们停下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
他们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这座宫殿的方向。
望向他们的王的方向。
然后,他们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整齐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充满敬意的沉默。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那个绑住他们无数年的人,最后一次睁开眼睛。
可那个人,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我转过身,看着阿瑾。
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她的唇角那淡淡的弧度。
然后我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瑾。”我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他们都醒了。一个不落。全部。”
她没有回答。
“你可以休息了。”我说,“不用再撑着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
“姐姐。”我轻声叫她。
那两个字落进空荡荡的殿宇里,没有回音。
窗外那片跪着的灵魂,依旧沉默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响,像是风吹过空旷的海底,又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抱着她,坐在王座上,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我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场幻觉。
我低下头。
阿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