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萨尔茨堡 ...

  •   售票窗内,穿着奥铁制服的女人抬眼看见玻璃外站着一个略显局促的少年,脸上漾起笑意,
      “你好呀,年轻人。要去哪儿?”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青,勉强扯了下嘴角。

      去哪儿?
      他本想去慕尼黑,只要两小时。

      几年前他随父亲乘跨境列车参加过那里的建筑展。但除了沿途风景和城市,他还记得,在回程时,他们的列车在边境遭遇抽检。面对男孩当时的懵懂疑问,父亲给他解释了什么是边境管控。那时的新奇,却成了此刻的警示。

      跨境,检查,护照。

      对一个需要消失的人而言,太过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肩头,落在后方巨大的信息板。红色光点不断跳动,刷新着目的地与时刻表。视线落在一行即将变暗的信息,七分钟后发车的一班区域列车。

      他需要争取时间,也需要不显眼的第一步。

      “一张去弗赖拉辛的票,最近的班次。”

      弗赖拉辛,德国境内小镇,离慕尼黑不远。区域慢车,也许检查更宽松,更不起眼。
      他要让自己像一片落叶飘过边境……

      女人看看时刻表,
      “弗赖拉辛?那你可得快点了,孩子,车快开了。”
      她接过现金,敲击键盘,打印机吱嘎作响,吐出一张浅蓝色车票。

      车票和找零被推出窗口,伴着带笑的催促,
      “三站台!跑起来,孩子。”

      “谢谢你,女士!”
      男孩笑容短暂触碰一下嘴角,随即转身。
      月台上,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尖锐鸣响。他闪身挤进最近的车厢,车门在身后噗嗤合拢,将站台的光景隔在外面。

      车厢里人不多。他走到中间,跌进一个靠窗的座位,列车同时猛地一颤,缓缓启动。

      窗外,是萨尔茨堡,是他十几年来所熟悉的一切…一切开始向后流淌。
      城市建筑渐疏,萨尔察赫河景一闪而过。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郊野风景如画卷展开。田野在午后阳光下泛起深浅不一的绿,草坡起伏……远处,是他曾赤脚奔跑过的林地。

      他把额头贴上了冰凉的玻璃。

      碎光蜿蜒的小溪之后,那栋棕色屋顶的小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吧。
      每一片田野,每一棵树,每一缕掠过草尖的风。

      ‘主啊,请把这些…都凿进我带罪的灵魂深处……’

      列车穿入山毛榉林,光线骤暗。
      草甸、山坡和家,都消失了。

      似乎又听到了彼时那个钟声,他掐着指节,呼吸急促,心口的绞痛涌成呕吐的冲动。

      少年重重的靠回椅背,闭紧双眼。
      可那片飞速远离的天空与田野,仍在他眼底黑幕灼烧。

      ……

      餐厅光线暗成了鸽灰色。

      男人打开顶灯,又到书架旁擦亮一根火柴,点燃圣母瓷像旁的长蜡烛。烛火一缩,旋即舒展,照亮书架上一排排书脊,和中央整齐排列的家庭相框。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八寸照片。女人笑容温婉,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中间的男孩。男孩穿着白色长袍,头发齐整,强装严肃却掩不住腼腆。一家人站在教堂的石砌门廊前,纪念男孩初领圣体。
      母亲在这张最喜欢的照片旁,摆放了一支复活节圣树枝作为装饰。

      男人将蜡烛移到餐桌中央,对窝在旧沙发里看手机的儿子说,
      “巴斯蒂,放下手机。蜡烛点好了。”
      蓝白格棉布铺着的木桌上,干净的餐具叠放在一端。

      男孩早已褪去照片里的青涩。十五六岁的年纪,脖颈下颌初显父亲的轮廓,眉眼间却仍是藏不住的神采。

      他嘴角翘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今天课上搭档是新转来的女孩,垂在脸侧的栗色卷发会跟着她的笑声轻轻跃动。这点新鲜血液注入小城中学几乎凝固的社交网,怎能不叫人兴奋,何况她还那么漂亮。

      “塞巴斯蒂安。”
      父亲开始摆放餐垫和刀叉。

      “就来,爸爸。”
      男孩没抬头,手也没停,
      【她只是问我借了橡皮,别想太多,讨厌鬼们。】

      朋友发来回复,
      【得了吧,我借你橡皮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对我那么笑。】

      群里顿时一片嬉闹。有同学提议,
      【周日小组活动,去粮食胡同那家巧克力店吧?没人能拒绝他们的布丁。】
      ……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男人语调没变,但突然叫出全名,分量就完全不同了。男孩肩膀一缩,抬起头,
      “抱歉,爸爸。”

      塞巴斯蒂安锁上手机屏,把窝怀里的猫抱起来挪到一边,起身走到餐桌边摆好最后一份餐具。母亲正端出一盘烤土豆,蒸汽里混着迷迭香的香气。
      “最后一道。希望没烤过头。”
      她放下盘子,手指迅速捏上耳垂,对儿子眨眨眼,
      “可烫了。”

      父亲握住妻子微红的手指查看,
      “小心点,亲爱的。”

      “闻起来棒极了,妈妈。”
      塞巴斯蒂安笑着拉出椅子。

      三人落座,在烛光里伸出手互相握住,绕着烛光,围出一个温暖的圆。他们低下头,
      “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饮食,保守我们一日平安……阿门。”

      “阿门。”
      母亲和塞巴斯蒂安轻声应和。

      餐前祷告后,家人的手松开。

      “今天买的的胡萝卜很甜,”
      母亲对父亲笑道,

      “河边集市那位老伯的,下班常碰见他。”
      父亲微笑着看向男孩,
      “今天学校怎么样,巴斯蒂?”

      塞巴斯蒂安用叉子戳着炖得酥烂的牛肉,
      “老样子。历史课又讲三十年战争……像听葬礼悼词。”
      他模仿着施密特先生平板的语调,
      “‘1618年,波希米亚起义……’老天,我都能背了。”

      母亲笑了,
      “别这么说,施耐德先生是个博学的人。”

      “博学又不等于会讲课……”
      男孩小声嘀咕,忽然想起历史课上借橡皮的女孩,向自己道谢后的笑容,让他耳根微热,便转开了话题,
      “你呢,妈妈?今天不是去教堂帮忙了?”

      “是呀,”
      母亲眼睛亮了起来,
      “今天和玛利亚修女整理捐衣时,发现一件袖口绣着小猫的旧毛衣。十多年前的样式,但是可爱极了,你小时候也有一件呢。”

      猫在桌下蹭上女人的脚踝,喵喵的叫起来,引得女人低头看向它,
      “哦,你也知道自己可爱吗?”

      父亲望着逗猫的妻子,嘴角含笑,目光温煦。暖意比烛光更温存。
      母亲突然抬头,想起来什么,
      “……对了,这周弥撒结束后,我们该去趟莱纳尔特太太家了。我烤了些杏仁饼干带给她。她一个人,花园大概也荒了。”

      塞巴斯蒂安正把一叉子土豆送进嘴里,闻言撇了撇嘴。

      “怎么了?”
      父亲注意到了。

      “……没什么。”

      “巴斯蒂?”
      母亲轻声询问。

      男孩抬起头,
      “明天……教堂旁边那家店有巧克力布丁限量供应,米莎他们都去。我……也想一起。”
      他顿了顿,飞快看了父母一眼,
      “就……吃个布丁,聊会儿天。不会太久。”

      餐桌上静了一瞬。

      “和朋友约好了?”
      父亲问。

      “……算是吧。”

      “和朋友们聚聚是好事。”
      母亲看着儿子发红的耳尖,含笑说。父亲会意地看向妻子,提议道,
      “那么,这样,弥撒后你去见朋友。我们去看望莱纳尔特太太。两小时后停车场见,一起回家。”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两个小时……够吗?我是说,莱纳尔特太太总是和妈妈聊很久。”

      “我们会掌握时间的,”
      母亲微笑着说。

      莱纳尔特太太当兵的丈夫死在战场,儿子在幼年病逝,中年丧偶丧子,独自生活多年。
      克鲁格家定期探望她,已是多年的习惯。塞巴斯蒂安从小就跟随父母前去,几乎从不缺席。这次的例外让他有些愧疚,
      “我……我自己过去找你们吧。不会超过一小时,我保证。”

      父亲轻轻一笑,
      “那……记得给莱纳尔特太太打个迟来的招呼,你知道的,她有多喜欢你…”
      他顿了顿,
      “用你的零花钱给她带几块巧克力?她会更高兴的。”

      塞巴斯蒂安那双金棕色的瞳孔闪了闪,荡漾开笑意,
      “当然,爸爸。我会的。”

      餐厅亮堂的灯光下,桌上那一小点摇曳的烛光起不到照明的作用,但仍在玻璃窗上映出一团温暖的光晕。食物和烛火的热气融在一起,一如这个家里每一个寻常的傍晚。

      克鲁格一家的小屋坐落在萨尔茨堡近郊的缓坡上,背靠渐渐升入山脉的林地。

      尽管比起城里,父亲去事务所要多花半小时通勤,母亲去镇中小学教音乐也得提早出门,可全家似乎都更偏爱这里。推开木门,脚下不是冰凉的石板,而是被晒得发烫的木头或蓬松的草地。对儿时的塞巴斯蒂安来说,最迷人的是屋后那片向着山脚延伸的混合林。

      他尤其爱在夏秋之交的午后,和朋友们甩掉鞋子,赤脚踩进林间湿润厚软的苔藓与草甸。阳光穿透层叠枝叶,被切成闪烁的光斑,随风在林间流动。
      有时他独自前来,什么也不做。只是倚着粗壮的山毛榉,浸在那片光雨里,静静地听——风穿树叶的沙沙声,啄木鸟笃笃的咄木声,山雀的啼啭,笼罩在这林间的一切一起模糊了远处教堂的钟鸣。
      时而安静,时而躁动,像一场无尽无休的自然交响。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与自得。

      但没有什么是永恒。
      生命总是流动,一如青春期的少年心绪。

      那是塞巴斯蒂安刚满十三岁不久的一个春天。
      原定周六完成的小组课题因故推迟,连带影响了周日与朋友去河边的约定。对这个年纪的少年而言,这或许称得上是场灾难。
      晚餐时,他忍不住嘟囔,抱怨周末弥撒占用了整个上午。话一出口才觉冒失,紧张地看向父母。父母相视一眼,露出些许无奈,却没有当场责备。这大概是他们这个听话的儿子青春期的序曲,他第一次对这个既定日程表现出敏感与不耐。

      但次日,塞巴斯蒂安还是乖乖跟着去了教堂。

      傍晚时分,父亲提议带他去林间走走,
      “看看去年冬天倒下那棵山毛榉,有没有发新芽。”

      父子二人出门,经过屋后打开的窗扇,淡淡松香随风飘来,是母亲正站在窗边擦拭琴弦。

      沿屋后小径往坡上走,脚下越来越厚的陈年落叶与松针柔软无声。
      夕阳低垂,光线不再被树冠遮挡,而是被一道道树干切割拉长,天地间是一片澄澈的金黄。

      父亲在溪边一截覆满青苔的倒木旁停下,他显然不只是来看新芽的。他慢慢踱步,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掠过树冠,落向远处隐约的教堂尖顶。

      “巴斯蒂,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
      父亲开口。

      塞巴斯蒂安踢着脚边一颗松果,没吭声。他知道,接下来是父亲迟到但从不缺席的训诫。
      父亲总是这样,也总是避开母亲。

      “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是一样想过。”
      父亲说着,回忆着那时年少。
      “仪式繁琐,话语重复,时间漫长……”

      他拾起一块石头,轻轻放进溪水,
      “后来我去大城市里读建筑,第一次离开家。绘图板、计算尺、没完没了的方案和竞争。城市很大,节奏很快……人就像被抛进湍流的石子,被水流毫无方向地冲刷,灵魂几乎就要触底。”
      石头被水流带出一小段,便沉了底。

      他弯腰又拾起一块卵石,这次将它放在一片宽大的梧桐叶上。
      “信仰,弥撒,那些时间和仪式……不会是困住你的栅栏,”
      父亲掂了掂手中的叶子和石头,看向儿子,
      “而是这个,孩子……水流之上,一个托举,一个依靠。”

      “这叶子太小了,爸爸。”
      塞巴斯蒂安嘟囔着,自己捡了一片叶子也放上石子,但不出意外的在水面上迅速沉没了。
      “你看,我就说。”

      父亲耐心的笑了笑,
      “就算失败了,在主的指引下,我们也会找到更大的一片。”
      父亲将手中载着石头的梧桐叶轻轻放入溪中,
      “‘神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而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

      塞巴斯蒂安知道这是提摩太后书中的话,但他看着那片在水流中颠簸的梧桐叶,几乎以为它下一秒就会沉下去,但叶子只是微微下陷后就稳稳托住了卵石。

      “一周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父亲望着在水面打转的叶子,
      “这一小时的弥撒,或许就足以托住其余的一百六十七个小时。让你平静,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塞巴斯蒂安凝视着水中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沉的叶子,带着青少年的倔强,轻声反驳,
      “可我觉得……托住我的是你和妈妈。无论去哪儿我都知道,只要我回来,家门开着,饭在桌上……”

      父亲微微一怔,
      “你说得对,孩子。家就是这样……”
      男人微笑温声道,
      “但是巴斯蒂,总有一天你会去远方,上学、工作……和心爱的姑娘建立自己的家。”

      少年也许还搞不懂什么是心爱,但眼前却浮现出一丛栗色卷发,他支支吾吾起来,
      “我……不去远方,萨尔茨堡很好,我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父亲望着眼前这个既有自己轮廓,又承袭妻子眉眼的少年,仿佛同时看见他孩童的模样与未来的蓝图。那个婴孩时期昵称久违的滑出了口,
      “塞比……”

      少年抬起眼。

      “……爸爸妈妈不会永远陪着你。”
      父亲静立在水边。

      塞巴斯蒂安见过莱纳尔特太太失去儿子后的样子,他已过了对死亡无知的年纪。
      这句话突然压下来,背后的意味沉重得让他心慌。

      “不,爸爸……”
      他走过去,紧紧的拥住父亲。

      父亲环抱着这个正在长大的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
      “孩子,我们不会。但是……主会。”

      ……

      周日一早,全家穿戴整齐出门。
      克鲁格一家提前十分钟到场,静心准备弥撒。塞巴斯蒂安趁母亲闭上眼睛,悄悄松了松勒人的衬衫领口。教堂石墙厚重,空气清凉,木质长椅早已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还浸润着百年来的虔诚。

      管风琴准时响起,洪大庄严的音浪磅礴倾泻,撞击石壁又直抵穹顶,充盈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老年执事手中乳香青烟如圣灵触须,袅袅升腾。白衣孩童紧随其后,童声与男声交织出古老的进堂咏。

      塞巴斯蒂安也曾是其中一员。十三岁变声前,他是唱诗班公认的天使之声。但变声后,随着他渐对排练失去兴趣,父母也未勉强,任他退出。

      他的性情和天赋恰似父母特质的交融与对抗。
      从父亲那里,他继承了逻辑和空间感,对数字的敏感让他十分善于从复杂中拆解出秩序。
      从母亲那里,他又获得了敏锐的听觉和对旋律节奏的感知。
      音乐启蒙于母亲的钢琴和小提琴,但母亲在音乐上略显严厉的教导,很快让活泼的少年感到束缚。如今,他更爱吉他,在草地或房间随意拨弄和弦,可以自由尝试各种律动。

      理性与感性,秩序与随性,就这样在他身上安然并存。

      神父身着金色祭披,走向祭坛。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祝祷声回荡开,由拉丁语转为德语。

      塞巴斯蒂安安静的望向正前方,那一扇他最喜欢的彩窗。
      阳光透过玻璃,将绚烂的色彩投下——圣米迦勒天使长身披银蓝甲胄,金红巨翼张开,赤脚踏着龙颈,手中烈焰长剑高举,剑尖汇聚光辉,正斩向那个幽绿的恶龙头颅。

      “…因你的名号,我们得以抗拒仇敌;因你的保护,我们摆脱了邪恶…”

      神父的声音时近时远,祷词与眼前这一幕图景重叠,少年的心跳在管风琴的和声中加快。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扇窗,但也许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它。

      不只是一个宗教故事,更是一种力量展示,绝对的,终结黑暗的力量。

      由神圣之手执行的光明审判,以如此绚烂的方式烙印在他眼中。
      那些有关正义邪恶和公理的抽象概念,第一次有了具体,甚至令人热血沸腾的模样——是凌空斩下的一剑,是邪龙滚落的头颅,是秩序对混沌的胜利。

      也许这就是公理审判,在这个少年心中,最初也最深刻的模样。

      直到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起身跟着旋律嚅动嘴唇,哼唱圣歌曲调,余光仍望向那扇窗。

      弥撒结束时,阳光已经移动,圣米迦勒的彩光也落到了另一排长椅上。塞巴斯蒂安随着父母走出教堂,回到了明亮的有些晃眼的自然光里。

      塞巴斯蒂安如约在粮食胡同与朋友们会合。
      巧克力布丁浓郁丝滑,朋友们叽叽喳喳,谈论着周末与学校的琐事。那个栗色卷发的女孩也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朋友们外放的笑闹声中,塞巴斯蒂安反常的安静,只是附和朋友话题的说笑,话不多。偶尔和女孩对视上,就感觉脖子发烫,只好飞快移开目光,专心地对付眼前的布丁。

      和朋友告别时,他没有忘记和父亲的约定,特意买了一块包装精美的榛果巧克力。
      萨尔茨堡小城不大,穿过两条安静的街道,没用多久,就来到一栋老旧的独栋房前。父母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莱纳尔特太太坐在旧沙发里,看见从门边探进脑袋的少年,蓝眼睛里立刻泛起笑意,
      “啊,我们的小音乐家来了。”

      “下午好,莱纳尔特太太。”
      少年递上巧克力,迎向她张开的双臂,脸颊相贴。

      “你能来真好,我的孩子。”

      大人们喝着有些过浓的红茶轻声交谈。母亲说起教堂的毛衣,说起学校的趣事,父亲也小心引导着话头话尾,避免任何可能引向悲伤的话题。
      塞巴斯蒂安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莱纳尔特太太自制的蛋糕。

      起初他还保持着礼貌坐姿,但很快,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便漫了上来。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变得柔和无力,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时间仿佛在此凝固。莱纳尔特太太的目光时常飘向空无一人的前院,遥远而空洞。那种无处不在的悲伤,并不激烈,却将整个房间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坐不住了。

      “莱纳尔特太太,我能去看看布鲁诺吗?带它到院子里玩一会?”
      他礼貌地问。

      “当然,亲爱的,去吧。它一定很高兴。”
      女人的注意力被拉回,脸上重堆笑容。

      名叫布鲁诺的老牧羊犬温顺地跟着他来到屋后草地。阳光倾泻,父亲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屋内的滞重。塞巴斯蒂安索性躺下,布鲁诺慢吞吞地趴在他身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男孩抚着柔软的皮毛,望着蓝天流云,耳边是微风与远处的鸟鸣。
      在这里呼吸,畅快百倍。

      他并非不喜欢那位温和的邻居,只是那种凝固的哀伤,让他年轻的生命本能想要逃离。

      回到屋内时,茶点已近尾声。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莱纳尔特太太城里的亲戚。她的语气艰涩起来,带着怨愤。那些人,只在需要钱或处理麻烦时才出现,甚至觊觎这栋老房。

      塞巴斯蒂安听着,一股烦躁涌上。
      或许是刚才在阳光下积攒的活力与屋内阴郁气氛的冲突,让他对任何不公都格外敏感且缺乏耐心。他忍不住低声嘟囔,语气冲得很,
      “那些人真是……贪婪又虚伪!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您?要我说,就该……”

      “塞巴斯蒂安。”
      父亲打断了他。
      父母对视一眼,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察觉失言,讪讪闭嘴,直到从邻居家告别出门都垂头不语。

      回家的路上,车上有些沉默的低压。父亲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等来男孩的自省和疑问,只好缓缓开口,
      “巴斯蒂,我理解你今天的愤怒,为莱纳尔特太太感到不平,是善良的。但是……”

      “记住,审判不属于我们。”
      他顿了顿,挑选词句,
      “我们的手,是为了帮助,为了拥抱,而不是为了握成拳头去诅咒,更不是为了代替天主去施加惩罚。”

      母亲也回过头,温柔补充,
      “‘应爱你们的仇人…’ 这很难,塞巴斯蒂安。但这正是考验所在。憎恨只会烧伤自己的心……”

      少年看着窗外,没有作声。

      “亲爱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
      父亲低声背诵经文,母亲也轻声加入,
      “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这种时候,塞巴斯蒂安也一如往日,乖乖的跟着父母一起默读经文。
      每一个词他都懂,可这些教诲对少年的他来说,就像光滑的卵石,从他年轻炽热的心头滚过,并未能嵌入。
      信仰、圣经的教诲,如同公式与乐理,是父母反复教导、需要遵循的准则。
      他自然地接受它们,就像接受天空是蓝的、草地是绿的,还有萨尔茨堡教堂钟楼准时的钟声——那是世界运转的规则,由天主设定,不差分毫。

      遵循这一切,生活便会沿着既定的温暖轨道平稳前行。
      公理自在人心,也在天心,一切皆有秩序。
      他从未质疑,直到……那个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的周六。

      父母一早去镇上面包店,答应给他带回最爱的罂粟籽蛋糕,今天要庆祝父亲刚完工的一个小项目。塞巴斯蒂安独自在家练习吉他。

      院子里响起刹车声、关车门声,接着是门铃。
      他放下吉他穿过客厅,正准备告诉访客父母不在,却发现门外站着两名警察。意外的访客让他心里一紧,
      “你们找谁?”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眼睛。年长的那位目光扫过来,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我是。”

      “乔纳森·克鲁格是你的父亲吗?”

      “是的,先生。”

      中年警察眉毛微微蹙起,轻轻叹气,
      “那,莫娜·多斯……”
      没有随夫姓的女人在这个镇上并不常见,塞巴斯蒂安声音干涩,有些不好的预感,确认话语变得急切,
      “是我母亲,先生,他们不在家……有什么事吗?”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

      “能让我们进去吗,孩子?有些事……需要告诉你。”

      少年把他们让进门,把父亲随手在沙发上的建筑书籍收到小几上,请几名警察在客厅落座。毯子下的猫看到陌生人进了家门,一溜烟钻了出来,窜上了书架顶警惕的观察着,尾巴一甩一甩。

      “呃…要喝点什么吗?”
      塞巴斯蒂安记得父母招待客人的时候总会这样问,通常是一杯茶或者一杯咖啡。

      “不用了,孩子。坐下吧,我们说几句话。”
      年长和蔼的警察招呼他。

      临近中午的阳光,斜斜的照进窗户,落在母亲惯常坐的那把装饰着红丝绒面的钢琴凳上。客厅的墙纸是淡奶油色的,不少相片和装饰排列错落,颇显杂乱但十分温馨。壁炉上,摆着塞巴斯蒂安捡回来的几颗七叶树果实,壳裂开了,露出里面漆亮的棕红色。

      警察环视一圈,直到少年也坐下,才缓缓开口,
      “只有你和父母三个人住在这里吗?”

      塞巴斯蒂安心生疑窦,但乖顺点头。

      “孩子……今天上午在镇中心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非常严重。”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观察着少年开始急促的呼吸,艰难地继续,
      “你的父母……我们很抱歉。他们被送到医院前,就已经……”

      钟声响了。

      不是幻觉。
      是萨尔茨堡某座教堂准点报时的钟声,浑厚平稳,穿过街道和花园,涌进了克鲁格家客厅的窗户。它本该是背景,此刻却突兀地撞进他的意识。塞巴斯蒂安看着警察制服上金属扣的反光,不再能听到邻居割草机的嗡鸣。钟声压过了一切,压过了‘当场身亡’几个字,也压过了超速驾驶、失控等等破碎的词句。
      他看见警察的嘴在动,看见他们脸上同情的表情,但他的耳朵里大脑里,只充斥着一种压倒一切的轰鸣的寂静。

      寂静之中,唯有钟声,持续不断。

      ——

      世界骤然收声。
      只剩下列车规律的摇晃与单调轰鸣。

      他猛地从对窗外异国风景的凝望中惊醒,僵硬地转过头——
      是制服。
      深色、笔挺、带肩章。虽不是奥地利警察的样式,但那板正的轮廓与其脸上审视的表情,已经足够。

      他们从车厢最前排开始,依次向乘客伸出手,简短地说着什么。

      查票员?少年理智在下一秒勉强拼凑出这个判断。但连日被恐惧、罪疚和逃亡压力浸透的神经,已先一步炸开。那股从离家起就揣在怀里的恐慌,此刻拧开了阀门,化作灼热洪流直冲头顶。
      还是警察?他们发现我了?
      这么快?是售票的女人?邻居?还是……是主降下的审判?

      脑子里嗡嗡作响,画面混乱。
      他看见闪着银光的手铐扣上了自己手腕,警察粗暴地将他拖下列车,周围乘客好奇又鄙夷的目光,被押解着穿过边境线,送回萨尔茨堡,面对警局的强光灯、愤怒的指控、莱纳尔特太太空洞中带着质问的目光,还有……父母那些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查票员的声音隐约传到后排,落在他耳中不啻惊雷。

      不能待在这里。不能让他看见。不能回答。

      本能驱使着他慌张起身,膝盖撞上前座靠背,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老太太抬起眼。

      “对不起……我,我去下卫生间。”
      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

      他不敢望向查票员的方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车厢尽头。
      那扇印着人形的灰色窄门,成了他视线里唯一的救生筏。

      他挤进逼仄的卫生间,反锁上门,但这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这个不足两平米的密闭空间更像一只棺材,将恐惧压缩得更加浓稠。列车运行的噪音在此变得沉闷巨大,包裹着他。
      镜中那张脸苍白,写满惊惶。

      安全了吗?躲过了查票员的视线,下一步呢?要躲多久?
      站台上会不会有警察在等着自己?

      疑问与恐惧在胸腔里绞紧。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他猛弯下腰,撑在洗手池边缘,张嘴干呕却只发出干涩的嗬嗬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得如此慌张。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能够平和的迎接一切,一切后果一切审判,只要能为父母复仇,为他们讨回公道。
      但他还是逃了,逃出了家,逃出了萨尔茨堡。逃向异国他乡,逃向未知的命运。

      可他的家,分明,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就没有了。

      葬礼那天的钟声把天空敲成灰色。

      两口棺木并排缓缓降入土坑,被鲜花簇拥,上面各放着一束白玫瑰。神父念着最后的祷词,亲戚们轮流过来拥抱他,扶上他的肩膀,说着他根本听不进去的安慰话。莱纳尔特太太一直站在他身边,用她那只干瘦如柴骨节分明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

      母亲的手可比她的软多了,塞巴斯蒂安还在如此想着。

      他侧头看女人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她脸上法令纹漫流下来,滴在自己的袖子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泪痕,感觉灵魂要不真实的升上去了。莱纳尔特太太那双惯常空洞无神的眼睛噙满泪水,干瘦的手臂突然搂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肩头颤抖起来。
      “孩子,巴斯蒂……哦……我的孩子……”
      塞巴斯蒂安身体里什么东西像是咔一声断裂,然后,自己像是被抽空,轻飘飘的,漂浮上了半空。

      他俯视着。
      俯视墓穴旁黑压压的人群,俯视神父翻动书页的苍白手指,俯视那个坐在第一排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的自己。他没有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棺木上那两束白玫瑰,目眦欲裂,眼球干涩发疼,也眨不了一下。
      他无法相信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吧,就像前几年他们去维也纳参加音乐节,去了三天,回来时候给自己带回来那把吉他。

      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在葬礼之后也持续了许久……

      他在法庭上也游离到半空,俯视着被告席上站着那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后是他高薪聘请的律师团队,昂贵的辩护词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流畅、空洞、无懈可击。车祸?意外。超速?故障。死者?遗憾。但我们会尽力赔偿。

      赔偿。
      那个词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受害者的脸上,唯独抽不到他自己。

      判决下来时,那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和律师带着笑意低声交谈。一年监禁,缓期执行,高额罚金代替实际服刑。他站起来,被父亲的律师按住肩膀。他听到那个男人的律师在庭外对记者说,当事人已经积极赔偿,取得了家属谅解,态度良好,初犯,希望社会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听到家属谅解这四个字,像被人在胃里狠狠揍了一拳。

      他从未谅解。
      父亲律师代为签署的那份和解协议,是在他浑浑噩噩根本无力处理任何事的日子里,被亲戚们说服、被律师建议、被现实逼迫着签下的。

      愤怒从那个俯视的角度涌上来,却找不到出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站在法庭后排,攥紧拳头,却没有得到挥向任何人的权利。

      他俯视着这些,一滴泪都没有流。他哭不出来。
      一旦哭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接受了这一切——父母真的死了,凶手真的逍遥了,那个一家人在烛光中手牵手做祷告的温暖真的永远消失了。
      只要不哭,也许就可以假装这一切只是个漫长的噩梦。

      那天晚上,他独自走进教堂。
      巨大的穹顶下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在圣坛前摇曳。他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但那扇彩绘玻璃窗已经暗了,没有阳光穿透,圣米迦勒和恶龙都沉在晦暗的色调里,只剩轮廓。那柄本该闪耀的剑,此刻只是一条暗色的线条。

      他坐了许久。没有祈祷,没有流泪。只是看着那扇窗,看着黑暗中的天使。

      他拒绝了所有亲戚的邀请。外地赶来的姑妈、舅舅,都提出要接他去同住。
      “你还小,不能一个人。”
      他们这样说着,劝慰着。

      但塞巴斯蒂安不想离开这栋屋子太远,离这最后的锚点太远。于是,他选择了莱纳尔特太太作为临时监护人。这个中年女人对身后事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独自一人住在那个时间凝固的房子里,对死亡和悲伤早已习惯。
      她沉默地陪着少年,处理父母遗物,整理文件,联系律师,准备出庭材料。塞巴斯蒂安甚至有些感谢起她的那份死寂了,那份之前让他避之不及的凝固感。因为她几乎从不强行关心也从不多谈感受,她的陪伴也像她本人一样沉默。

      毕竟失去至亲的人,最懂失去至亲之痛。

      处理后事之后,那个周日弥撒时站在祭坛上的老人,此刻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用无比温和的声音和语调说着他可以预料到每一个字的话,
      “塞巴斯蒂安,主的安排有时我们无法理解。但你要相信,祂的爱不会改变。父母已经回到了祂的怀抱,没有痛苦,没有眼泪。你要宽恕,因为宽恕是释放自己。”

      他听着,点头,内心却被翻涌的痛苦和困惑撕扯着,痛到想要呕血。

      宽恕?那个男人在法庭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赔偿金由律师转交,道歉信由助理起草。那个男人只是花了一些钱,用了一些关系,就轻飘飘地从他父母的两条人命上走了过去。
      而他却要宽恕?主的教诲如此,父母的教导如此——“爱你的仇敌,善待恼恨你们的人”

      可自己内心的愤怒和痛苦呢,又该安放在哪里?!

      可他没有说真情实意的表露,只是机械地陈述,机械地领受赦罪经,机械地画着十字。当听到神父用那温和而空洞的声音说着“主必安慰你”时,他抬起头,直视了那双苍老到有些模糊的眼睛,
      “怎么安慰?”

      “主怎么安慰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是平静,
      “他会把我爸妈还给我吗?”

      神父却说,主的安排,我们无法揣测,但………之后的话,塞巴斯蒂安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

      那天他从家中楼上下来,准备去莱纳尔特太太家吃晚饭。走到楼梯拐角,脚步突然顿住。
      西沉的太阳正从客厅窗户斜斜照进来,光线穿过半开的窗帘,在楼梯上投下光斑。而光线尽头,那尊小小的圣母像正被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柔和光辉中。

      圣母微微低头,面容慈悯,双手在胸前合十。

      那尊彩绘瓷像一直摆在那里,从他记事起就在。小时候母亲偶尔会带着他坐在这里做晚祷,给他讲玫瑰经。母亲闭上眼诵经时,他会偷偷睁开眼,看母亲的嘴唇无声翕动,看专门为复活节买来的那支小蜡烛火苗一颤一颤,把圣母像的影子晃到墙上,忽大忽小,像活过来一样。

      他记得自己问过母亲,圣母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母亲说什么来着?他忘了。或者当时根本没听懂。他只记得自己那时站在这个位置,刚好能抓住母亲的一根手指。母亲的手指纤细、温热又柔软,被他攥在手心时,总会轻轻回握一下。

      他走过去,在那道夕阳里站了很久。然后,像母亲往常那样,在楼梯上坐下。
      他摸起摆在旁边的那串念珠,拨动第一颗珠子,闭上了眼睛。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

      欢喜一端。圣母领报。天使加俾额尔向玛利亚报喜……

      他像母亲那样,嘴唇翕动,无声地诵念。没有声音,但重复多年的经文轻易的就脑海里浮现。

      光明一端。耶稣在约旦河受洗。天开了,圣神像鸽子降下……

      但此时,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经文本身,而是母亲念经时的样子,微垂的眼睫,安静的侧脸,偶尔念错时会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下去。

      痛苦一端。耶稣山园祈祷。汗珠像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晚祷,是出事前三天。那晚她念的也是痛苦一端。念完后,她睁开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笑了一下,
      “怎么不专心?”“我在听。”
      “听什么?”“听你念。”
      母亲笑着站起来,惯常那样用棉布轻轻擦拭圣母像,也像惯常那样问他,今晚甜点想吃什么?
      苹果卷。加很多打发的奶油的苹果卷。或者皇帝松饼,配上母亲自制的李子酱总是让他忍不住贪嘴。

      荣福一端。耶稣复活。墓穴空了,天使坐在滚开的石头旁……

      他诵完最后一端。念珠最后一颗从指间滑过。他嘴唇颤抖着微微合上,闭着眼,在寂静中等待。

      该像往常一样了。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阿门之后,满怀期待地睁开眼,就然后听见母亲的声音,今晚想吃什么甜点?

      他睁开眼睛。

      灯黑着,夕阳余晖也在快速退去。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诵完了五端玫瑰经。

      圣母像依旧低垂着头,面容慈悲。白色的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冷光,但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从来一尘不染的圣母像,落了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一时竟找不到母亲常拿来擦拭瓷像的那条天蓝色布巾。那些母亲随手就能拿到的东西,但他却不知道在哪儿。他从来没关心过。他只需要念完经,睁开眼,等着被问想吃什么饭后甜点。

      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早已比母亲的手大得多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已然和成年男人没有两样的手。

      但此刻,却不知去哪找那块蓝色的布巾。

      夕阳彻底的沉了下去。
      他在黑暗中跌坐在楼梯上,双手掩面,再也压抑不住那份抽泣,任由剧痛穿心,悲伤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塞巴斯蒂安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扬起,被墙壁弹回,又压在了他自己身上。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踏入过教堂。
      莱纳尔特太太问起,他的借口是身体不适。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但他无法解释——他害怕走进去,害怕坐在那排长椅上,害怕抬头看见那扇窗。
      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信的东西,正把他撕成两半。

      他仍每日在家做日课,晨祷,晚祷,和父母在世时一样。只是在祷后默默平添一份疑问,
      ‘父亲母亲,倘若你们此刻已在主怀,为何……还不予我些许启示。’

      阳光也许依旧穿过玻璃,把剑锋染成炽白。但那光芒不再温暖,不再能像从前那样照进他心里。他质疑,质疑那斩落的剑属于谁,质疑审判何时降临,质疑为什么有些人杀了人却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法院重回阳光之下,而无辜的虔诚信徒却只能躺在墓穴里,等泥土覆盖棺盖,等下一个春天长出野草。

      他不知道带着这份质疑的自己该如何再走向神父,走进教堂,走到那扇窗前。

      他会不停的想起无辜遇害的父母,还有那个逃脱罪责的肇事者……肇事者在法庭外的走廊上,当着众人面朝他走过来,脸上堆满了怜悯和悔恨。但众人转身后,怜悯像面具一样被揭下,露出底下漠然神情。
      那份默然嵌进塞巴斯蒂安的眼里,嵌进他每一个失眠的深夜。

      他开始跟踪那个人。

      他躲在街角的树丛里,看着那扇雕花铁门开合,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跑车进出,看着肇事者一家在周末的午后开车出去,孩子们在后座嬉笑打闹,女人探出车窗扔垃圾,一家无忧无虑的满足。

      他凭什么?他配吗?

      何况,肇事者的驾照在判决中已经被吊销了!但那辆银灰色的跑车依旧从车库里倒出来,引擎轰鸣,驶向主路。
      塞巴斯蒂安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拳头攥得咯咯响。报警?有什么用?那人的律师,甚至能把杀人的代价变成一年监禁又变成罚金。而这一次,无证驾驶,也不过是另一笔更低廉的罚金,另一场媒体上的作秀,另一词在法庭上挤出那副恶心表情的机会。

      他不甘心。

      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个失眠的凌晨,也许是又一次看见那辆银灰色跑车从自己眼前驶过。它像野草一样,从愤怒和绝望的裂缝里钻出来,无声地生长。
      一周多学习和资料查阅之后,他弄懂了那款车型的刹车系统构造。又花了两周,他每晚蹲守那扇雕花的铁门。

      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他动手了。

      塞巴斯蒂安摸进那人自信到从来不锁的车库,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刹车油管,小心翼翼的卸下了一点东西。只需要一点改变,让刹车系统,在高温状态下,刚好在那个U型弯道,在那条他看到肇事者常常会以一百多迈速度压弯的湖区公路上,带来一场……“意外”。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稳的可怕,稳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躺在车底,看着黑暗中那根管路的轮廓,心跳很平静。

      之后的日子,他在湖区公路的林地间,数不清蹲守过多少次。

      那个U型弯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了。从哪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弯道,什么时候山路又最为空旷……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守候着猎物的出现。

      第一个周末,没有。第二个周末,没有。第三个周末,也没有……
      但他没有停。数不清多少次了。
      他学会了在树丛后一动不动地蹲几个小时,学会了分辨远处传来的每一种引擎声,学会了在夜露浸透衣服时控制自己打哆嗦。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那辆车出现,但他每次都来,像履行某种仪式。

      但,审判的时刻终究降临。

      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车灯刺破黑夜,引擎声在峡谷里回荡。
      那辆在黑暗中也很显眼的银灰色跑车,只在入弯前短暂地亮了一下刹车灯,那人甚至不愿意在入弯前减太多速,他要压弯,他要刺激。

      塞巴斯蒂安屏住呼吸。

      跑车切入弯道。车身倾斜,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那辆车只短暂地顿了一下,刹车灯亮起,又熄灭,又亮起。车尾摆动,车头偏离轨迹。
      ——失控了。
      银灰色的车身像一只被击中翅膀的鸟,扭曲着冲出了护栏。它撞断了第一根护栏柱,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车身腾空,翻滚,在黑暗中翻滚,最后撞上了山石。撞击声里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令人胆寒。
      但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却被另一束光死死攫住。对向车道上,一辆正常行驶的红色家用车却来不及反应,拼命打方向盘躲避那个失控的银灰色影子。

      轮胎尖叫,车身侧滑,然后——撞上了路边的石壁。

      轰。

      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停止了跳动。世界在那几秒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任何一口气。他双腿发软,只能死死抓住身后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视线凝固在那辆红色车上,那辆恰好途经此地的无辜的红色汽车。

      车灯还亮着,刺眼地照着前方那块石壁。驾驶座的门没有打开。

      没有人下来。
      完全没有人下来。

      ……一切都失控了。

      圣米迦勒站在高处,站在光芒之中,斩杀纯粹的邪恶。而他,此刻站在这片黑暗的里,却造就出那一处破碎的护栏,和两辆失事的车。

      他的剑斩下去的那一瞬间,荣光万丈。但坠落的,不只是恶龙。

      塞巴斯蒂安踉跄着后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更深的山林。树枝抽打在他脸上,荆棘划破了他的手,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跑离那片光亮,跑离那些尖叫,跑离自己亲手制造又失控的审判现场。

      黑暗吞没了他,也绊倒了他。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埋进落叶和泥土里,他就那样趴着,大口喘气,胸腔里燃着火。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没有月亮的夜空。

      他应该跑。他知道自己应该跑。但他动不了。
      圣米迦勒的剑悬在他头顶,明晃晃的,马上就要斩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回家的。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路边的泥沟,膝盖撞上硬物,手掌被石子划开,爬起来再跑。树枝抽在脸上,露水浸透全身,鞋里灌满了泥浆。衬衫的袖子撕开了,指甲缝嵌满黑泥……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摔了很多跤。

      凌晨三点多,他浑身发抖地缩在黑暗的屋子里,终于拿起电话,
      “莱纳尔特太太……我,我好害怕。”

      听到少年破碎的颤抖声音,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平静的声音,
      “等着。”

      十五分钟后,屋外是车子引擎熄火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窗外晃动。莱纳尔特太太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门口。
      她看着开门的少年,被他衣服破烂、脸上和嘴唇毫无血色的样子吓到。嘴唇颤抖半晌,没说出话。

      她进了门,没有质问,没有责怪。
      她只是走过来,张开手臂,毫不避讳把满身污泥的他抱进怀里。她身体单薄瘦小,却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整个裹住,
      “没事了,孩子。”
      她低声说,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想相信。

      塞巴斯蒂安僵立在那里,像一块冰。然后,冰开始融化。
      他没有哭,但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发出声响,整个身体被寒潮和热浪交替冲刷。那天晚上,他蜷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窗帘边缘透出灰白的光。

      第二天晚上,他在莱纳尔特太太家的电视机上看到了那条新闻。
      湖区公路,U形弯道,一辆银灰色跑车超速行驶,刹车失灵,冲破护栏翻滚下山。司机抢救无效,当场死亡。事故中,被波及的红色轿车内两人受伤,经医院抢救后已脱离生命危险。据初步调查,死者驾驶的车辆疑似存在刹车故障……

      塞巴斯蒂安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仿佛回到了那片黑暗的林中,又开始发抖。

      画面里出现模糊的人脸,好像是教区某人的采访。那个人的嘴唇在动,说出的话被压成字幕,
      “……我们都觉得,这是主的审判。他逃过了人间的法庭,但逃不过天上的……”

      莱纳尔特太太伸出手,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陷入寂静。

      塞巴斯蒂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攥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主的审判……主的报应……”
      他们以为这是神的旨意。

      那辆银灰色跑车不是被神的手推下山的。
      红车上的夫妇差点死了,只因他的复仇。一个陌生人差点替那个该死的人陪葬。

      这不是主的审判。

      这是谋杀。

      莱纳尔特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搂住他,把他揽进那个瘦削又硌人的怀抱里。这一次,塞巴斯蒂安没有忍住。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部溃堤,涌了出来。
      他第二次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他哭那个死去的男人,哭那个差点死去的陌生女人,哭自己的父母,哭这个世界,也哭自己——那个曾经相信圣米迦勒之剑的少年,如今却成恶龙。

      莱纳尔特太太搂着他,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电视屏幕上,本地新闻后是萨尔茨堡周边天气预报。
      她的手还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她什么也没问。也许她早就知道。也许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抱着他,抱着一个终于落地又碎掉的男孩。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过去”。只是日子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
      痛不欲生的、失魂落魄的日子渐渐褪色了。仇恨退潮后的沙滩,被巨浪冲刷得面目全非,如今也只剩下浅浅的水痕,在阳光下蒸发。

      塞巴斯蒂安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从他在那辆银灰色跑车的刹车上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自己该承担的。被捕,审判,坐牢——他都想过。
      他甚至想过,如果那辆红车里的人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红车里的人活下来了。肇事者死了。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以为他解脱了。

      怨怼和仇恨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他不再失眠,不再在凌晨三四点盯着天花板发呆,不再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可以重新吃饭,重新睡觉,重新听莱纳尔特太太讲陈年旧事,甚至可以偶尔在餐桌上露出一个真正的的笑容。

      他以为结束了。

      可是呢。侥幸终究是侥幸。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塞巴斯蒂安吃完早餐,把盘子放进水槽,背上书包,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让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年长些的那个警察掏出证件,
      “我们需要和你谈谈。请配合调查。”

      莱纳尔特太太急促的脚步从厨房赶过来,
      “怎么回事?”

      “我们是州刑事局的,关于今年五月湖区那起交通事故,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警察出示了证件,
      “当然,临时监护人陪同在场。我们可以进去吗?”

      后来的事情,他在记忆里拼凑了很久,才勉强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肇事者的家属把车企告上法庭,车企为了免责,做了详细的车辆检测。检测报告显示,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不是故障,不是老化,是有人动过手脚。

      肇事者的家属不甘心。他们失去的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如今又得知这不是意外,是谋杀。他们雇了私家侦探,把肇事者生前所有可能结仇的人都查了一遍。克鲁格家当然在其中。那对死于车祸的夫妇遗孤,那个在法庭上死死盯着被告席一言不发的少年。

      “我们只是例行调查,”
      律师坐在客厅,语气温和得过分,
      “请你理解,家属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塞巴斯蒂安坐在沙发上,对面的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文件。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张纸上,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他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他们有什么证据?还只是怀疑。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直接证据,有没有指纹。但他记得自己戴了手套,那天晚上每一秒都记得。
      他需要什么?不在场证明。事发那天凌晨,他人在哪里?

      “五月十七日到十八日的那个周末,你在哪里?”
      警察问。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刚好是一个被吓到的少年该有的样子。他说周末他在家里,莱纳尔特太太过来了,两人一起做了些家务,下午在后院待着,晚上看电视,很早就睡了。

      “具体时间呢?十八日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睡觉,”
      他看着自己的手,
      “在床上。我一般睡得很死,听不见什么。”

      “有人能证明吗?”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中年女人。
      莱纳尔特太太迎着他的目光,只有一秒,她就转向警察,点了点头。
      “他那天没出门,凌晨一点多我会起夜,路过他房间,门开着,我看见他在床上。”

      警察和律师轮番追问。时间线,细节,有没有人能作证他那天确实在家里做了那些事。
      塞巴斯蒂安一一回答,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卡顿,偶尔低着头揉眼睛——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种奇怪的天赋,那些需要真实感的地方,本能地知道该在哪里停顿,哪里慌乱,哪里稍微多说一点。
      父亲的理性在编织逻辑的网。母亲的感性在表演恐惧的少年。

      直到律师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
      “你恨他吗?那个撞死你父母的人?”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律师的眼睛盯着他,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法庭外的走廊上,肇事者转身时瞥他的那一眼。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当然恨。但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想要的是“恨到想杀他”?还是“不,我不恨,我原谅他了”?
      他不知道哪个更安全。

      “……够了!”
      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侧面飞过来,砸在律师身上,散落一地。

      那是莱纳尔特太太织了一半的毛衣,连着毛线筐一起。
      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像换了一个人。那个平时动作慢吞吞,说话轻声细语,眼神总是飘向窗外的女人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愤怒到浑身发抖、却每一个字都像在开枪一样的女人。
      “我说,够了!”

      “他还是个孩子!他刚失去了父母!你——”
      她的手指向律师,指尖颤抖,
      “你们这些人,那个男人撞死了他的父母,只判了几个月的缓刑,罚了点钱,然后自己开车去飙车,把自己作死了,现在你们倒要来指控这个孩子杀人?”

      律师张嘴想说什么,但莱纳尔特太太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恨?他当然恨!换你你不恨?但这就能证明是他动了那辆车?你们有证据吗?有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律师居然真的往后缩了缩,警察也站起来去阻拦她,
      “没有证据就来欺负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你们要脸吗?”

      警察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莱纳尔特太太转向他,
      “还有你,你们警察,那个男人超速撞死人的时候你们有这么积极的调查吗?他无证驾驶的时候你们管了吗?现在人死了,你们倒积极起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律师收拾起散落的文件,脸色很难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我们不会放弃的,”
      他冷冷的说,
      “证据不足不代表没有嫌疑。家属有权知道真相。”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那个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一个人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活了十几年,眼神总是飘向窗外的女人。父母说,她经历得太多,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他以为她不会再愤怒了。

      原来她也会发火。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在两人默契的共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之后。他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莱纳尔特太太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起伏。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的坐下,轻声说,
      “巴斯蒂,如果今天不想去上学了……我可以替你向学校请天假……”

      少年看着地上散落的毛线,起身走过去,蹲身把它们收拢进筐子,放回小桌上。
      “谢谢你,莱纳尔特太太。”

      学校可以请假,可生活无法请假。

      日复一日。这个词成了塞巴斯蒂安生活的全部定义。日复一日的天亮,日复一日的天黑,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等待那些东西来找他。

      它们总会来。
      肇事者先来。那个男人穿着法庭上的西装,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站在塞巴斯蒂安床边,说“你杀了我。”然后伸出手,那手变成方向盘,变成破碎的挡风玻璃,变成沾满血迹的安全气囊。
      肇事者的家属也来。他的妻子和孩子站在门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冷漠,鄙夷,仇恨。

      警察来。律师来。他们重复着那些问题,一遍又一遍,像录音带卡住了反复播放的同一段。那天晚上你在哪里?你对刹车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后来,红车上的那对夫妻也来了。
      他们站在他床尾,身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未干的血迹。那个女人的嘴唇在动,但塞巴斯蒂安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的眼睛,无辜者的眼睛,目光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的剖开他的胸口,迫使他露出那颗罪孽深重的心脏。

      神父也来了。穿着那件弥撒时的长袍,拿着圣经,嘴唇翕动,念着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经文。“审判属于主……爱你们的仇敌……”
      神父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念一句,塞巴斯蒂安就觉得脚下的地面塌陷一寸。

      直到父母也来了。那个梦的开始那么美……
      他又回到了家里,回到了那个餐厅。父亲在餐桌长边的一头,母亲在另一头,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他的。烛台摆在桌子中央,火光摇曳,照亮母亲微笑的脸,照亮父亲眼角的细纹。

      “塞比,快来。”
      母亲朝他招手。

      他在他们中间坐下。父亲伸出左手,母亲伸出右手,他握住那两只手,温热又真实,和每一天都一样。餐前祷告开始了。父亲念出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祷词。他闭上眼睛,从未如此认真,如此虔诚地跟随每一个音节。
      往常这个时候,他的思绪总会飘走,想着饭后甜点,想着明天和朋友的约定。但此刻,他没有想任何别的东西。他只想沉浸在这两只手的温度里,沉浸在这个叫做家的东西里。

      “阿门。”
      祷词结束了。

      但他父母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感受到力度的塞巴斯蒂安睁开眼,看见父亲的脸上确实他从未见过的平静。母亲的脸也是。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像看着一个别人家犯了错的孩子。

      “塞巴斯蒂安。”
      父亲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他的骨头,
      “我们是怎么教你的?”

      “审判属于主。”
      母亲说,声音轻柔。

      “我们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

      “帮助。拥抱。”
      他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手做了什么?”父亲问。

      “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母亲问。

      “你为什么要代替主去审判?”

      “你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两只手握得越来越紧。
      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的指骨要被捏碎了,灵魂和骨头都皮肤下咯吱作响。他想抽出手来,但。那两只手如同铁钳,夹住了他,把他钉在椅子上,钉在这个温暖的餐桌上,钉在这个让他恐惧颤抖的审判席上。

      “我们没有教过你这样。”父亲说。
      “你让我们失望了。”母亲说。

      “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
      “不——!!”
      他尖叫着醒过来。

      泪水糊了一脸。枕头湿透了。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门廊灯光,把天花板切成两半明暗。他蜷缩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但最让他撕心裂肺的,不是那个梦,而是——直到醒来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依然是……要挣脱他们。要逃开他们。
      他害怕他们的质问,害怕他们的失望,害怕那双曾经拥抱他的手如今像铁钳一样钳住他。

      他害怕他们。他害怕自己曾经最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这个念头,却比任何噩梦都让他加恐惧。

      他慢慢挪动身体,靠近床头的角落,手臂抱住蜷缩的膝盖,整个人团在一起。他用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整个吞没。然后,他哭了。

      第三次。他无声但剧烈地哭了。

      从那之后,夜晚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循环。
      幸福的开始,总是那个家,那盏烛光,那双手。然后破碎,有时是车祸后的景象,父母的肢体扭曲变形,脸上有永远擦不掉的血迹。有时是质问,那些话一遍遍重复,反复在他心脏上敲打的锥子。
      然后惊醒。然后蜷缩。然后哭。然后等天亮。

      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要疯了。

      但日子就这样熬着。
      白天,他出门上学,和人说话,吃饭,走路,做一切正常人该做的事。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脸颊一天天凹下去,颧骨越来越明显,眼下的青黑抹不掉。有时他照镜子,都会愣住,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

      莱纳尔特太太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不做声,只是每天把饭做得更用心,把汤熬得更浓,把牛奶热好放在他门口。

      可噩梦没有放过他,死去的肇事者家属也没有放过他。

      这次是私下里。他们没有带警察,没有走正规程序,只是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上学的路上,在他放学回家的拐角,在他买面包的店门口。塞巴斯蒂安后来知道他是福斯家雇的私家侦探,他们总是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

      “又瘦了啊,孩子。”
      那人说,嘴角带着笑,但眼睛不笑,
      “睡不好?做噩梦?”

      塞巴斯蒂安不说话,只是走。

      “我们知道是你。”
      那人在他身后说,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迟早会找到证据。”

      他被迫把这句话带回了家,带进梦里,带进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他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但他们一次次地出现。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他们问他话,套他的话,试图在他疲惫不堪的精神里找到裂缝。他们告诉他有人看到了他在湖区附近出现,有人记得那天晚上他不在家,有监控拍到了什么——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他分不清。

      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分辨。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拦住他。其中一个他认识,是福斯家的律师本人。

      “我们拿到了。”律师说,
      “湖区公路入口那个加油站,监控拍到了你的自行车。时间是事发前三小时。你不是说你那天一直在家吗?”

      塞巴斯蒂安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律师盯着他的颤抖看,仿佛只用目光就能剖开他的伪装。
      “你心虚了。”
      律师说,嘴角终于露出真正的笑意,
      “我一直都知道是你。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很快就能证明。你以为你能逃掉吗?你以为杀了人就不用承担后果?”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没有睡着。
      但他照常起床,照常去上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课堂上,施密特先生的声音再也进不了耳朵,他看着课本上的字母,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现在去自首,警察会怎么对待他?如果判刑,会判几年?监狱里是什么样的?

      他又想起福斯家律师,他说会付出的代价,又是不是法律的代价,还是那个男人死前可能也有过的恐惧。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他在失眠的深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他想为父母报仇。他做到了。但他……不想承担这个罪责了。

      肇事者逃脱了审判。法庭放过他,法律放过他,所有人都放过他。如果不是自己出手,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吊销了驾照也能开车,杀了两个人也能继续过日子。

      他逃脱了。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逃脱,自己却要被抓住?
      凭什么他就能在死后被人说“主的报应”,自己却要在地狱里活受罪?

      窗外,天快亮了。街灯一盏一盏熄灭。
      塞巴斯蒂安坐起来,身体很轻,头很重,眼睛干涩得发痛。但他没有再躺下。

      也许……他可以逃。

      他看着晨曦照进窗帘缝,爬上了墙上贴着的海报,那是和父亲一起去慕尼黑参加的建筑博览会时留的纪念。
      自己要真正的逃。离开这里,离开奥地利,离开那些噩梦、那些质问、那些步步紧逼的律师。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应该的,是不是符合父母教他的那些东西。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不用等进监狱,自己就完了。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从出事那天起,他就几乎没再主动打开过。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留下来,就算他没有被抓,这个家也已经没有了。
      那扇门后面没有母亲叠好的被子,没有父亲放在床头读到一半的书。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早就没有家了。他只是还赖在这里不肯承认。

      窗外,鸟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又来了。
      他坐在床头,听着那鸟叫声,心里慢慢确认了那个念头。

      ——既然肇事者逃脱了审判,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计划了多久呢?
      足够久了。

      久到他可以不动声色地分批次取出那些钱。父母从他很小时就开始存的大学教育基金。不是父母的赔偿金和保险金,那些数目太大,自己取出来一定会留下痕迹,会引起注意。他取的是父亲每个月存进去的那一点,母亲偶尔添进去的那一点,那个账户里的钱,本应用来买书、交学费,那是让他安心读书的钱。

      他取出来,都藏在一个地方。

      萨尔茨堡最后那的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下雨。他把家里的那只母亲养的虎斑猫装进笼子,提到了莱纳尔特太太家。

      “莱纳尔特太太,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请几天假,去姑妈那里住一阵子。您能帮我照顾它吗?”

      他说得很自然。排练过很多次了。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像任何一个需要得到帮助的少年。莱纳尔特太太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只不安分的猫。
      她的脸还是那样,平静的柔和,没什么表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事发之后他甚至他都为此感到庆幸,她那双空洞的不带攻击性的眼睛,也从不追问,从不深究,从不让他感到被看穿的恐惧。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张开手臂,拥抱了他。
      “当然,我的孩子。”

      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瘦小,怀抱还是那么轻,却总让他想起小时候被母亲抱住的感觉。他俯下身,像往常一样左右亲吻她的脸颊。

      他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骗过去了,她什么都没察觉。可刚想找个借口直接离开,

      “今晚,”
      她说,
      “多陪我一会儿吧。”

      塞巴斯蒂安没来得及出口的借口被堵了回去,他无法拒绝这也许是和她最后一面的请求。

      “毛衣快织完了。”
      她说,
      “坐一会儿,陪我把最后一点织完。”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说自己还有事,要回去收拾东西,要准备明天的行程。但他说不出口。他跟着她进了屋。炉火烧得很暖。莱纳尔特太太坐在摇椅上,拿起那件正在收尾的毛衣,继续一针一针地织。毛线是深灰色的,很厚实,摸上去柔软。
      她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很认真。

      “今天是他生日。”
      她说着,没有抬头。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他,是指谁?

      “如果他活着,”
      她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应该比你大两岁。你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莱纳尔特太太儿子的名字。父母在世时,他们从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怕惹她伤心。她自己也从不提。那个死去的人,像一扇永远关着的门,没有人去敲。

      但今天,门却开了。

      莱纳尔特太太开始讲。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讲他第一次上学那天哭了一路,讲他有一次偷偷把邻居家的狗带回家藏在床底下。她的声音很平,很慢,像在念一本历史书。毛线在她手指间一针一针地变短,毛衣最后的收口一点一点地成形。

      塞巴斯蒂安坐在旁边礼貌地听着,后来那些话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莱纳尔特太太讲的那些事,那些细碎的、只有母亲才会记得的琐事……和他母亲讲他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讲他第一次拉小提琴时把弓掉在地上的事。想起她讲他发烧时父亲母亲整夜不睡轮流守着,全家都困得说梦话的趣事。想起她讲他小时候问的那些傻问题,她笑着学给他听,眼睛里全是细碎幸福的光。

      难过涌上来,窒息感卡在胸口和喉咙。

      他想走。他又想从这里逃出去了,他想逃回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逃进黑暗里一个人待着。但他动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听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讲那些再也不会有人听的往事。

      她讲完了。没有什么可讲的了。一个人的一生,哪怕再长,讲起来也不过是那么一小会儿。更何况,他没活到多大。

      毛衣织完了。
      塞巴斯蒂安以为可以走了。他站起来,想告别。

      “等等。”她说。

      她又拿起针线筐。这一次,是一块绣布,一根绣针,一束彩色的棉线。她开始绣。

      塞巴斯蒂安又坐回去。炉火噼啪地响。窗外彻底黑透了。

      他摸着那条老狗的脑袋,感觉时间过得好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坐着坐着,意识模糊,眼皮发沉。他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针线穿过绷起的布面,刷刷的拽线摩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针线声停了。

      “来。”莱纳尔特太太轻轻叫他。

      他睁开眼。看见女人拿着那件毛衣,招呼他过去。

      “试试看。”

      他走过去,接过毛衣,套在身上。深灰色的毛衣,很厚实,很温暖,带着新织的毛线特有的、微微刺痒的触感。袖子有点长,肩宽有点宽,比他平时穿的衣服宽松一些。

      “他应该会比你高一点,”
      她端详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暖,
      “所以我织得稍微宽了一些。不过没关系,你现在穿正好,再长几年个头也还能穿。”

      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抚了两下肩膀上根本没有的褶皱。然后她指着袖口,让他看。

      那里绣着一只小猫,虎斑花纹的小猫,和他家里那只一模一样。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猫,细细的针脚,刚才那些彩色的线在她手指下就这样一针一针变成的花纹。他的喉咙收紧,眼眶发热,水汽涌上来,堵在眼下堵在胸口,让他哭不出来,也喘不过气。

      “……莱纳尔特太太……”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女人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穿着走吧,天气越来越凉了。”
      她说。

      她伸出手,帮他整理毛衣下的衬衫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他小时候母亲帮他整理衣领时一样。

      “答应我一件事。”
      塞巴斯蒂安只是一味点头。他感觉现在,哪怕是她说让他留下,自己都会答应。

      可她没有,她只是说,
      “照顾好自己,巴斯蒂。”

      她又抱了他一下。这次抱得比刚才久,比刚才紧。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会帮你照顾好猫的。”
      她说。
      “你该走了。”

      他站在门口。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深秋的凉意没有穿透那件新织的毛衣,袖口的小猫刺绣贴着他的手腕,温热又柔软,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着他。

      “再见,塞巴斯蒂安。”
      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他看得懂的东西——告别。

      “再见,”她说,“我的男孩。”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的几个字轻的叹息,但他听清了。
      “主与你同在。”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去许久,那扇门才在一声叹息后,轻轻关上了。

      收拾好一切。前往车站前,他还有最后一站。

      教堂的门很重,他推了很久才推开。
      午后的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中殿里划出一道道光柱,尘埃浮动。
      非弥撒日,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一排排长椅空着,尽头祭坛上的烛光微渺。

      他在最熟悉的那排长椅前停下。他侧身走进去,在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坐下。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周日,父亲坐在他右边,母亲坐在他左边。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母亲的手握着他的手。管风琴从头顶响彻时,神父的祷词也在穹顶下回响,九点的阳光会透过那扇彩窗,把圣米迦勒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他坐下来。手抚过那条长椅的边缘,抚过父亲曾经搭手的地方,抚过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只有木头,温凉,沉默。

      他抬起头。那扇窗还在那里。
      圣米迦勒张开翅膀,甲胄上落满彩光。他的手高高举起,剑锋直指下方,剑尖上凝聚着窗外射入的、最炽烈的那一束白光。恶龙在他脚下翻滚,头颅即将滚落。

      他从小看着这扇窗长大。看着圣米迦勒斩下龙首,看着正义战胜邪恶,看着光明驱散黑暗。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父母曾经坐过的地方,独自一人。

      他看着那把剑。剑悬在那里,下一秒就要斩下。

      斩在他的头顶。斩在他和这条长椅之间。斩在他和这扇窗、这座教堂、这座城市之间。
      斩断一切,周日弥撒后巧克力布丁,屋后混合林间光雨中的鸟鸣,家里那尊落灰的圣母像,莱纳尔特太太家被窗帘固化的时间。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祷告。没有忏悔。甚至没有在胸前划下十字。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个坐了十几年的位置上,手放在温润的木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剑。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光线变化,从白金转为橙红,再从橙红褪成灰蓝。那彩窗上逐渐暗淡下去,剑锋的光芒一点一点收敛,最后融进暮色里。

      他终于站起来。

      膝盖有些僵硬,腿有些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长椅,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那温润的木面。然后转身,往外走。

      自己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一下,一下。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几秒。但始终没鼓起勇气再回头。

      可现在呢,躲在这个卫生间里少年,又需要鼓起多少勇气才能出去……
      列车行驶时规律的哐当作响。他双手撑在水池边,低着头,看着不锈钢的池底积着一小摊水。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他就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消失。

      干呕的冲动已经平息了,但胃里是空的,翻涌着酸涩的灼烧感。
      他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镜中人影模糊晃动,眼眶深陷,嘴唇毫无血色。那是他吗?那双眼睛像是别人的,空洞的,受惊的,里面装着太多不能说的东西。

      是了,那绝不是圣米迦勒的模样。不是手持公正之剑的大天使。那只是一个被复仇、被命运、被突如其来虚假审判吓破胆的男孩,蜷在逃亡列车的卫生间里,对着水池,无声地呕吐着恐惧。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会错过站,会被人发现异常,会……

      外面很久没有脚步声了。他轻轻打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过道空无一人。座椅靠背露出几个乘客的头顶,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刚把门完全推开,迈出一步——

      “嘿,终于出来了。”

      他浑身一僵。

      列车员就站在卫生间门侧,手里拿着一个查票的终端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制服笔挺,胸前的名牌有些褪色。

      “看你进去好一会儿了,”
      列车员说,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收敛了一点,
      “脸色不太好?需要帮忙吗?”

      塞巴斯蒂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不……不用。”

      “查下票。”
      列车员伸出手,但语气依然友善。

      男孩慌乱地开始摸口袋,外套内袋,裤兜,背包外侧。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摸出那张对折的浅蓝色车票,递过去。

      列车员接过来看了一眼。
      “弗赖拉辛,”
      他把票递回来,
      “还有二十分钟。”

      塞巴斯蒂安接过票,机械地点点头,却没有动。

      列车员又看了看他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你一个人?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叫站台的人接你一下,给你倒杯热水什么的。”

      “不用,真的不用。”
      他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想缩回卫生间。

      “你看起来不太好,孩子。”
      列车员关切道,
      “有人到车站接你吗?父母?”

      父母。一把钝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含混地嗯了一声,侧身想从列车员旁边挤过去。

      “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列车员有点胖,过道狭窄让他一时难以腾挪,他笑了笑,
      “第一次自己坐火车去慕尼黑。上车前信心满满,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鼻子。说是找不到出站口,又不敢问人。”

      他顿了顿,看着塞巴斯蒂安。
      “你比他强多了。挺稳重的。”

      “对了,”
      列车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按动了一下签字笔,笔尖停在一个表格空白的位置,
      “你叫什么,孩子?”

      他愣住了。我叫什么?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不……塞巴斯蒂安已经去姑妈家了。
      塞巴斯蒂安应该正在某个地方,在莱纳尔特太太的谎言里,在学校请假的记录里,慢慢变成一个被调查的对象,一个失踪的少年,一个嫌疑人。

      塞巴斯蒂安不能在这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莱纳尔特太太绣上的那只小猫……母亲养的猫,此刻是不是正趴在莱纳尔特太太的窗台上,等着大概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母亲。他想起母亲的名字。莫娜·多斯。她嫁给父亲后,保留了自己的姓氏。小时候他问过为什么,母亲只是笑着说,有些东西值得一直带着。
      母亲还没来记得告诉他那个姓氏承载着什么,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列车车厢里,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
      他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那些他曾经拥有的东西,家,父母,信仰,名字。
      一个一个从他手里滑落,掉进看不见的深渊。他抓不住它们。
      但如果还有什么可以留住,如果还有什么可以选择——

      他抬起头。列车员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多斯。”
      他强迫自己的嘴角往上弯,维持住一个笑容,
      “先生,我的名字是——约瑟夫·多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