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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手术    意识 ...

  •   意识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气泡,穿过安静的水层抵达表面,啪地破了。

      多贝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均匀的呼吸声。莉娜趴在她身边,轻浅的呼吸声像怕打扰什么;马克斯蜷缩在地铺上,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托马斯半躺在沙发上,呼吸绵长,尾音有一个极小的哨音,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她听了一会儿,摸到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小一格,旁白贴着她耳边报时05:23。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听着朋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窗外有几声鸟叫,十一月的慕尼黑的天明来得很晚,但鸟不在意。

      眼科医院的病房里人挨着人,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

      弗里和玛吉坐在椅子上,玛吉的手里攥着一条揉皱的手帕,弗里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莉娜、马克斯、托马斯并排站在墙边,像三只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羽毛的鸟——莉娜的眼皮浮肿,马克斯的颜料挂在衣角已经干成了硬块,托马斯那只崴了的脚踝偷偷在地板上画圈。

      舅舅和姥姥在上飞机前发了消息,多贝算了算时间,觉得他们还能赶得上在手术室门口接自己回病房。

      她坐在病床边,已经换好了病号服。只是裤子小了一码,裤腿缩上去,露出小半截小腿,多贝不太舒服地勾勾脚上的拖鞋。林漱石帮她把头发拢进手术帽里,菲利克斯站在旁边,把病例袋交给查房的医生,牛皮纸的边缘压出几个不甚清晰的指甲印。

      “有一点我需要强调一下,”医生翻了过几页最近几次的复检结果,停留在最初的页面,“患者属于化学损伤,这种情况术后发生排斥反应的概率远超过其它类型。也就是说——”

      她停顿一下,病房里的人绷紧身体。医生扫过病房里的人群,最终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多贝身上:“即便接受手术,她也有可能无法恢复视力。”

      “医生——”“医生!”病房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声音挤满,玛吉几乎是在尖叫。

      “不过这是小概率事件,”医生抬手挥了挥,打断他们,“只是需要你们知道最坏的结果,有个准备。”

      多贝点点头,医生拉过她的手,在知情同意书上按下手印。

      “魏丝女士,再确定一次,昨晚十点后到现在您都没有进食或喝水,对吗?”护士撤下血压计的袖带,开始术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多贝轻轻摇头。

      “好,”多贝听见护士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那接下来我要剃掉您的眼睫毛了。”

      “什、什么?”多贝打了个磕巴,剃掉眼睫毛?

      细微的触碰从睫毛上传来,护士的手指在她眼皮上短暂停留,“您放心,只是剪短,很快就会长回来的。”

      “不、不是这个!请您稍等!”多贝急慌慌拉住护士的手腕,她已经听见那三个笨蛋的口哨声欢呼声从病房角落传来。

      “妈!给他们赶出去!不准拍照,绝交!绝交!”

      多贝躺在平车上,握着林漱石的手,还在念叨着:“妈妈,你一定要监督他们删掉照片。”林漱石捏捏她的手,菲利克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莉娜吸着鼻子嘟囔:“你就会告状。”

      护士推着平车将她带进手术室。

      手术室比多贝想象的要冷,裸漏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转移到手术台上,护士轻声安抚着她,帮她固定体位、摆正脑袋。

      不知名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头顶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响,医生在低声交谈,用她听不太懂的术语。有人放起音乐,出乎多贝的预料,并不是什么古典乐或钢琴曲,而是一首很老的德语流行歌。她小时候在玛吉的车载电台听过,这微妙的熟悉和错位感让她差点笑出来,进来后的不安和紧绷稍稍散去。

      身上被覆盖了几层手术单,柔软的布单很好地隔绝了手术室的低温。沾着碘伏的棉球落在眼周,激得多贝打了个哆嗦。

      “魏丝女士,现在我们要开始麻醉了,会有一点胀,很快就好。”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扒开她的眼皮,“眼睛看向自己的鼻尖。”

      眼药水滴落在结膜上,冰冰凉凉的。她感觉针尖从眼睑边缘刺入,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随着针尖的缓慢刺入,闷胀的压迫感随之深入大脑。麻醉药推入的刹那,一阵发麻的温热从眼球后方漫开,眼皮也变得开始僵硬沉重,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的眼球从内部固定住。

      然后医生说,手术开始。

      眼皮被硬物强行撑开,无法闭合。眼球被固定,带来轻微的撕扯感,酸胀的感觉从眼内拱出,某种锋利坚硬的东西从眼球表面划过。强烈的光线对准她的眼睛,多贝下意识的想要闭眼,却忘了自己打过麻药,根本动不了。

      “别动,很快就好”。多贝想:我想动也动不了呀。

      有东西压在了眼球上,然后是缝线穿过眼球组织的细微牵扯,多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缝线穿行过组织时嘎吱的摩擦声,她忍不住咬紧牙,不知道眼泪会不会流出来啊?

      牵拉感消失,一层一层的纱布紧紧压上来,硬质眼罩贴在最外层,多贝陷入彻底的黑暗。她被推进恢复室,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来询问眼部是否有不适。

      “没有,我感觉很好。”

      时间过去了多久?

      要多贝说,简直有一场结构力学考试那么久。她在混沌的考场上焦灼地计算、等待。

      时间过去了多久?

      要等在门外的人说,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在门外焦虑地祈祷。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医生说:“手术用时2小时47分钟,很成功。3天后换药,一切顺利的话,一周后就能拆纱布了。”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忽然很安静。

      然后声音响起来,哭声、笑声、追着医生问问题的声音、喊着她名字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多贝躺在平车上,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但她听见了所有声音。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找了一下,然后很多只手同时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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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老师们,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兼顾,调整为隔日更。 我才发现晋江该怎么在作者后台查看评论…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老师的评论TAT。真的非常感谢每一个留下评论的老师QAQ 下本《[足球]苏莉和曼尼》 , 和门将诺伊尔的对抗路姐弟恋,大概。 隔壁开了本原创《爱,死亡和他们仨》 ,随缘更,一个有点怪的“睡前故事”,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看一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