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朱利安 朱利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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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朗格第一次听说多纳贝德·魏丝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的导盲系统还只是一个粗糙的概念，停留在纸面上。
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埃莱奥诺雷·格吕恩书桌上那摞厚厚的申请标书里。
他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实木桌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他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占据了大半桌面的邮件，发信人的姓名——多纳贝德·魏丝，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莱诺，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推开面前的电脑，靠向椅背，敲了两下桌子吸引对面人的注意力，“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这份记录怎么样？”他的好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电脑，带着某种兴味看向他。
那邮件，准确来讲应该是一份报告，格式不算太标准，但条理是清晰的：问题描述，观察分析，改进思路。虽然有些语言不够精准，一些建议也显得天真，但能感觉到作者的认真。
“…还可以，专业性不错。”朱利安把视线从邮件上移开，看着书桌上的标书。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起，搅得胃动了一下。他太了解莱诺了，他这位好友向来敢想敢做，甚至有时显得有些…肆意妄为，她最初就是靠一份所有人都评价为“冒险”的报告在学术圈立足。
“只是有些想法过于粗糙浅显。”他补充了一句，试图把那个不妙的预感压下去。
格吕恩不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这是我们专业的学生，因为意外暂时失明。她原来的教授，就是老鲍尔，向我推荐了她。”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觉得我邀请她加入我们的项目组怎么样？”
“你疯了？”
朱利安从椅子里弹起来，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狼狈得捞了一把才没让它彻底翻倒。
“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定位吗？她才大三！老鲍尔的学生？公共空间设计？和我们方向有什么关系？”
“莱诺，莱诺！”朱利安现在只想抓着她的肩膀把她脑子里的水晃出去，“现在不是滥发同情心的时候！如果你觉得她可怜，你可以接受她的工作室调换申请，让她跟着你学习。但是这个项目，绝对不行！”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格吕恩变得面无表情。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运转的嗡嗡声。
糟了，他说错话了。
“…抱歉。”
格吕恩没说话。
“抱歉，莱诺。”朱利安声音低下来，肩膀也塌了下去，“我不应该用‘可怜’这个词，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那个学生。”
他退后半步，跌回椅子里：“我承认这份报告很不错，即便对无障碍的理解有些粗浅。但是即便她加入进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我觉得她能做很多。”格吕恩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鼠标点击的声音格外清晰，屏幕被她转过来，“看看她的成绩。”
1.3、1.0、1.5、1.5、1.7…成绩稳定在sehr gut（极优）和gut（优）之间，最低评分也有1.7；院级、校级竞赛稳居前列，甚至还在第四学期入围BDA学生竞赛——那是全德建筑学专业最具分量的学生竞赛之一，他知道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
非常优秀。哪怕朱利安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这一点。
他的视线在BDA的入围记录上转了一圈，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升起，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能想象到她会有一个多么光辉的未来。奖金、实习、某个知名事务所的offer…但现在，一切都变成未知。
“你能做到吗，尤勒？”格吕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屏幕上的数据表。
“嘿！莱诺！”朱利安提高声音，挥了挥手，“我承认她成绩很好，但是我上学时候的成绩也不差！”
他说的没错。他的成绩单上也是差不多的数字，他的履历里也有竞赛记录。他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是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正因为他了解，才更感到惋惜，想要得到这个成绩，天赋和努力缺少任何一个都做不到。
格吕恩没有反驳。她只是收回了撑着桌面的手，坐回椅子里，调出了最初的那份报告。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她的声音不高，“我是指，你能在整个人生被颠倒的时候，写出这份报告吗？”
朱利安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可以”，这个单词已经在喉咙里成型，只要他张开口，就能被轻轻送出来。
但他真的可以吗？在一个瞬间，被一个意外推进一片虚无里。那个时候，他还能像这份报告的作者一样，在失去视觉的同时，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触去分析自己的困境，然后把那些分析变成建议、变成方案、变成一种叫做“专业性”的东西吗？
他闭上了眼。
“……我永远也说不过你，莱诺。”
他睁开眼，看向他的朋友，“我同意给她一个机会，但能不能把握住要看她自己了。”
而朱利安第一次见到多纳贝德·魏丝本人，是在一个半月后的实验室里。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杯还没喝两口的美式咖啡，纸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他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被牵引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走过的路上，那些带着打量、评估和怀疑的视线从各个方向落下来。朱利安能感觉到它们——从半开的门缝里，从电脑屏幕上方，从咖啡机旁边。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如果她看得见，也许会被这些目光压垮也说不定。朱利安想。
“太年轻了，课都没学完，她能干什么？”
“方向都不对口，她真的可以吗？”
“任务量很大，她能撑得下去吗？不会拖后腿吧？”
“她和普通的志愿者有什么区别？”
项目定位。技术门槛。团队结构。这些东西压在每个人肩上，他们有进度压力，有竞标对手，有排得满满当当的测试计划。一个暂时失明的学生，一个没有任何项目经验的大三生，一个连研究方向都不怎么对口的局外人——她能做什么？
质疑声在格吕恩宣布她的加入的时候如潮水般涌起，但又随着测试的深入像潮水般退去。
当她在同一条通道内反复地走几十遍还有耐心继续的时候；当她顶着风雨在地面层来回穿梭的时候；当她因为系统缺陷不断跌倒又不断爬起继续测试的时候；当一份份精准的痛点报告交上来的时候……那些志愿者口里模糊的、甚至互相矛盾的反馈，变成一条条清晰的术语。
没有人可以再对她说“你不行”。
耳机里的电流声逐步稳定然后消失，是多贝重新接入了通讯频道。
“多贝，”朱利安开口，“你知道吗？在最开始大家其实…嗯…并不太欢迎你”
“我知道，”多贝的声音闷闷的，“除了格吕恩教授，你们当时都不听我讲话。”
耳机里传来一阵骚动。
“咳，关于这个…我们向你道歉。”朱利安觉得耳根有点发烫，死小孩这时候直言直语地干什么，这话在心里滚了一圈，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是，多贝。”他的声音低下来，“无论是我又或者莱诺，还是这个团队的其他人，大家都知道，你的作用无可替代。”
耳机里是漫长的沉默，过了好久，才听到多贝含糊的一声“嗯”。
“对了，”朱利安慢吞吞地补充到，“斯图加特大学的做法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笑了笑，“你知道DBSV（盲协）对你有多满意吗？你才是那个‘不合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朱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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