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五章 攻城前夕 ...


  •   明月夜,短松冈,树下草草一座土堆,无处话凄凉,又分明眼目所及处处是断肠。

      马踏入腰身高的野草丛中,松柏遥遥给他让道时,谢知玉心里便对父母栖身之所有了不安的猜测,到望见那小土堆时,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双眸也依旧被夜露沾湿,滚热地刺痛着。

      他脚步生硬如铁,彳亍着靠近眼前矮矮一片挤成团的松树林,每一步都伴随着他想象的双亲血溅长安城的悲壮画面,如尖矛刺破脚掌,毫不留情地钉着他。

      母亲生前最爱华丽首饰,死后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只能静悄悄地躲在草堆里。

      当日,陈衔白紧急寄来的信里说得明白,他母亲是主动随他父亲去的。

      谢永芳血溅庙堂后,皇上大怒太傅以先帝遗命要挟于他,斥其狼子野心,遂展开全府盘查。
      冯青阳并未提前坐上陈衔白准备的马车,而是听闻谢永芳悲壮之举后,安静地回到房中梳妆,一声不吭地换上了诰命华服和大冠,在府门前迎接谢永芳的尸体回府。
      随后她抱着谢永芳沉睡的尸体,也一头撞死在府门前的石狮上。

      “热血映狮眸,十日未清。”

      至此,太傅一门,就在轰轰烈烈的清算中成为了一朝之沉船。

      短短几步至坟头,谢知玉喉间几度哽住,难以呼吸。他们二人恩爱一生,母亲曾经舍弃优渥,追随父亲而来,父亲感念她恩情,一生爱重,从未有过黑脸时刻。

      眼前土堆便是二人最后的归宿,谢知玉只觉鼻端发酸,想起父亲说的“爱重”,更觉对不起父亲的叮嘱。

      谢知玉走得更近了几步,杂草乱丛勾起他的长衫下摆,留下粘连的草籽。

      听闻夜里马蹄和人声,松树林里几只夜枭咕咕怪叫了几声,震得树枝也一动,夜间虫蛇慌忙逃窜,四周各处响起各色怪异声响,诡谲阴森。

      阴暗夜色中,谢知玉素色长袍如水光粼粼,扑通一声,他便直挺挺地跪在了矮小的坟头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幽深晦暗,逐渐被极致的冷怒占据。

      “你费心了。”谢知玉向陈衔白弯腰,深深地行了大礼。

      他发尾的断发太短了,已经束不上,便在幞头下方,扎了一个小团,随着他弯腰时直翘地冲着天际。

      陈衔白今日躲在人群里,亲眼看到了谢知玉割发谢罪,即使他平日里自认叛逆,也不敢想象,谢知玉竟会在人前如此出格,承认不.伦不止,还割了长发。

      万幸一切结局都好,否则单凭他人前断发之举,便能让人将他骂到在大晟混不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陈衔白从衣袖里抽出香火,递给谢知玉。

      过往之事已成云烟,他们捉不住,也已经无力阻止,所以陈衔白今日前来,就想让谢知玉小心些,“皇上知道你在洛阳打头阵,必定全力对付你,你要万般小心。你们一拿下洛阳,到时我在长安城中接应你,以从前的三炷碎石烟花为号,我大开城门。”

      这便是他今夜来此冒险的目的。

      只有他亲自来告知投诚,谢知玉才会相信。

      因为他们是彼此如今世上最后的朋友。

      从前有皇上,从今往后,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不掺和进来,日后燕王也不会清算到你的头上。”谢知玉摇头,不准他加入其中。

      “逐英!我都冒死替太傅和伯母寻了此处安身,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陈衔白叹气,“我知道,我文治武功都不如你,也不如赵朔、韩相雨,他们都是一甲前列,我只是荫封加上姐姐恩宠得来的闲官。可我与你们一样,同读诗书,亦知礼义,如今山河破碎,我难道不知何为对错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可偏偏太过于明理,面对这污浊的现世,只会更加的无力。

      况且燕王入城,他是先皇后的族弟,又如何不会被清算。

      陈衔白眼眸发红,想起姐姐亲近皇上之貌,心头嫉妒得一阵酸涩,又想起谢知玉和沈漪情深,两相对比之下,更觉不公,一时间五味杂陈,将心底不甘悉数吐露了出来。

      即使情场不如意,他至少跟随了本心站队。

      既落棋,也无悔。

      谢知玉伸出右手,与他举臂相握,道:“那你万事小心,听信号行事。”

      二人握掌相约,四周归于寂静,皎皎月色在树梢窥探,却照不进阴阴人心。

      直到谢知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外,陈衔白的身后,跟随而来的下属才悄然出现,满眼忧愁地叹了一声:“主子……”

      陈衔白苦笑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对金花笺糊制而成的金元宝,蹲在土堆前亲自焚烧了,嘴角耷拉着念道:“谢大人,你们泉下可安息了。”

      说罢,他盯着那金元宝燃烧殆尽,皂靴向前一步,将金元宝最后一丝火光踩在脚下,神色也从忧愁化作煞人的冰冷,举目远眺,东方未明。

      “继续守着这坟。”陈衔白毫不留恋的转身,足下一蹬便翻身上了马,“驾!”一脸冰霜地直往长安赶去。

      在那里,他有他的未竟之事要做。

      被围困的洛阳城,外城春水越发高涨,水流夹带上游融冰,不断冲刷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河岸,透明晶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射在城头歪斜的旗帜上。

      收回了观望远方城门旗帜的视线,沈漪跟随着姜伶走回房殿中,她明白,攻城势在必行。

      起初二人是最纯粹的合伙关系,随着姜明秋的去世,姜伶似乎开始真正的把沈漪当做了他想要的女儿,除了命令她笼络人心外,也会问起她许多日常喜好,又了解她带着姜业成,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沈漪不卑不亢地一一作答。

      可那样疏远的姿态,分明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伶的关心就好像被沈漪不轻不重地态度推到了远处角落里,束之高阁。他不希望自己的热心被如此糟践,也就不再多问。

      “父亲。”沈漪双手奉上谢知玉所做舆图,那是他独独告诉她一人的入京捷径,她转身奉与了燕王,并将谢知玉的计划一一告知。

      即使经过了第二人的转述,姜伶依旧听得清楚,谢知玉此次攻打洛阳连夺长安的计划,大胆神武,却十分值得尝试,并且最终能带兵脱离他的掌控。

      姜伶愣神,不敢想谢知玉为人谨慎,竟会如此信任沈漪,以至于将如此绝密的作战计划都告诉了她。

      想起姜明秋为了爱情逃离王府,最后命丧五巍的惨状,姜伶难免感怀,爱屋及乌,还是心软了一瞬,打量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态度。

      “传言说他奸污兄嫂,你如何看?”姜伶接过地图,转而提起那些不堪的流言。

      东堂的海棠开得正盛,风过花落,自窗台飘落几片娇粉色的海棠花瓣,沈漪拾了桌角的一瓣,垂眸温顺道:“父亲有开新朝之志,谢知玉有勇武才智,他文武皆可用,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

      换言之,谢知玉为人如何,是不必考虑的。

      只当他是用得趁手的兵器便罢了。

      沈漪将花瓣粘入手心,随即揉了揉,任其随风而散。

      说话间,就连沈漪自己都尚未察觉,自己浑身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崩断的弦一般,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她望着眼前姜伶正面相对,悄然发现姜伶鬓边白发比起早些时候更甚,脸型也更消瘦了些,显得越发凶相。

      “我不问为人臣子之事,我只问你,若做你的丈夫,如此行事,你可能接受?”

      这话直白,沈漪浑身大震。

      她凝眸望向姜伶,不敢断定他此刻到底是真心要撮合他二人,还是依旧在试探。

      虽然燕王早已经对外宣布二人婚事,可一路打仗,根本无从拜堂成婚。

      况且沈漪从未想过真的成为谢知玉的妻子。

      即使她依稀察觉自己对谢知玉生出了几分偏心,可她也没有真正选择他。

      此刻她选择了向燕王坦诚谢知玉的秘密,便是出卖了谢知玉。

      谢知玉和她,开始得那么不堪,若是将错就错,那她曾经的反抗,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吗?

      她只想做沈漪,不想成为谁的妻子。

      沈漪想逃避这话题,可是姜伶审视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不愿意移开,似乎想要从她一举一动的破绽里,寻到真正的答案。

      自古成大事者必多疑。

      沈漪知道姜伶忌惮谢知玉,也知道自己逃不开这一个回答,便坦然坐在了姜伶旁侧的太师椅上,徐徐往后靠去,脸上淡漠无情:“父亲以为,东去大江,还有西回的一日吗?”

      未等姜伶回答,沈漪便自顾自地漠然笑道:“除非天地颠倒,山河倒塌。”

      听闻沈漪冷漠的回答,姜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这些日子来,他交代沈漪外出造势、向内命妇应酬,无论内外,她都如游鱼在水般自在。也因此他才愿意相信沈漪私自救下谢知玉,是真心替他考量,要收服谢知玉减少损失。

      可是姜伶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听命行事,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骨气,气节不折。

      眼前瘦弱的女子,竟浑身透着一股豪气劲,直冲云天。

      “好女儿,不愧是我姜氏族人,你的选择是对的。”姜伶幽幽开口,递给她一枚药丸,双眸毫不留情,只交代她此药留待破长安城后用。

      红色的药丸似鲜血般,据说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

      姜伶盖上药盒,递给了沈漪:“日后,业成继承大统,你和我的部下,一起辅助于他,我很放心。”

      如今姜伶不过耳顺之年,可他知道自己常年戍边,又连年征战,身体早已透支,时日无多,若能撑下十年,等到孙儿长大些许,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如今他早早交代起未来之事,算是一个没有盖章的承诺,开出白纸的合约,钓着沈漪继续前进。

      沈漪和姜伶谈毕,正是午前用膳时分,她双手推开房门,一抬眸,谢知玉颀长的身形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眶,吓得她心跳都止住了。

      随即她想起今日商议之事,霎时间见到话中人,那心脏又不安分地狂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她嗓子眼里钻出来。

      她害怕自己与燕王的谋划露馅,只是娇嗔了一句:“你一夜未归,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单手搂过,挤入了那个满是朝露,松香宜人的怀抱里。

      他的心跳在她耳侧,有力地跃动,证明着他此刻的存在。

      沈漪默然,贪恋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想记住他此刻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