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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
人群里,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面上蒙着半张纱帘,白纱荡漾如波,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无比断定,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挥之不去的身影乍然出现眼前,谢知玉并没有急着上前辨认,只是呆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目光如烙印,落在她身上每一处,细细描摹这些日子来她的变化。
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一个手势的区别,都能让他欣赏上许久。
就如同观察一枚失而复得的宝珠,要把她上下都看个透,才算把二人分别的日子折合了回来。
当年他离京时,她得了癔症,把自己错认成了谢怀安。最亲密的依赖,却成了扎他最深的利刃,他于心不忍,忍痛离开,并在敦煌的每一夜,都千万次告诫自己不必强求。
过去这些日子,他日夜警醒,心声道要戒断对沈漪的思念。于是他把家仇凌驾在无尽的思念之上,用仇恨和杀戮盖住了情爱。
可是日夜煎熬挣扎的痛苦,却依旧不敌乍然一瞥的巨浪,心底最深处暗自涌动的思念逆流,成了决堤的洪涛,淹没了他全部的悲伤,幻化成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还是想要沈漪陪在他身边。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无疑是钻了牛角尖!
眼下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图一个她,如何算得上贪心?
上天把谢家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么他拼了一条命,也要把她夺回来,难道不合理吗!
思及至此,谢知玉满心坦然,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无法磨灭的心意。
此城地处边关,深受西域佛学影响,传教者众,佛寺如云。战乱后,此间街道上,大小沙弥掌心相合,站在或躺或坐的人身边,替灾民、死者诵经。
她就站在木鱼声中,双目柔婉,将这众生苦楚尽纳眼中。
比起初见时的蓬勃生命,如今她身上环绕的慈悲,更显得高山景行,举世无双。
从他认识沈漪开始,她就是一个老好人,即使被家中父母压迫,被他逼迫,也从未有过怨言怒语。
她对所有人都好,自然也会感念如今世道悲乱。
“沈娘子。”
那道入鬼魅般的声音,越过人群,极其不伶俐地闯入了沈漪耳中。
惊得沈漪浑身一震,四肢僵直。
这样的一日,她早有预料,可真正面临时,仍旧止不住恐惧。
身旁仆从并不清楚她与姜伶的交易,也并不认识什么真正的姜明秋,只以为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姜氏,燕王独女,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一句无关紧要的“沈娘子”。
可沈漪不同,她知道总有一日会撞见熟人,故而时常蒙面出行施善,宣传燕王功绩。而频繁露面,又加快了身份暴露的时间。
即使这样的重逢,是她本该乐意见到的,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还是被她颤抖的手暴露了个彻底。
好死不死,冤家路窄,他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谢知玉的身影。
玉砌精雕,巧夺天工,无一处不透着清贵之气,毫无草寇乱匪的模样。
上天真是对他好极了,即使占山为寇,依旧不失体统。
沈漪咽下喉中惊惧,压住眉眼的慌张。
敦煌乃是边关之地,风雨如刀,沙雪席卷,即使到了春日时,每一缕风也仍带着锋利的侵袭,钻进人的脖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眼前的男人,斯文地高举着薄伞,一如曾经在米铺前,他替她解围的模样。
耳旁木鱼的声音敲击着沈漪的灵魂,似乎在超度过往的她。
声声呢喃经文在漫卷风沙里,重塑了新的她。
一个能迎面直对谢知玉的她。
时过境迁,她如今是燕王的独女,姜明秋。
自然不会答应谢知玉那句“沈娘子”。
“郎君认错人了,我是燕王独女姜明秋。”沈漪藏起了手腕,身前仆人也把她护在后边。
谢知玉听她这个身份,噗嗤笑了笑,随她演着戏:“是我失礼,姜娘子心善,也赠我一碗热粥吧。”
他身上算不得锦衣,可也着了素色蝉衣,成套衣装,鞋袜齐全,身量翩翩,哪里像是缺一碗热粥的人。
见他此言轻佻,王府家丁执棍挡在沈漪面前,隔开谢知玉越发逼近的身形,怒斥道:“你若是要来消遣燕王府,便是不想活了!”
沈漪的手被热粥烫过后,方才已经拿湿纱巾包住了,低着头瞧去,腕间仍是露出一截红肿。
见此情形,谢知玉便不再插科打诨,神色严肃,对王府家丁道:“你们忙着打杀我,还不如早些寻了大夫给你家小姐看诊,日后留了疤,王爷可不饶你们。”
顺着谢知玉手指的方向,几人又再次盯上了沈漪伤痕,果然红肿得更厉害了些。
几人便大眼瞪小眼地举着木棍,把沈漪护在身后,护送着她步步紧退,直到走出半条长街,才缓了语气,骂起谢知玉这厮浑不要脸。
眼下这群奴仆从前并不是王府的仆从,不过是才招募进府伺候的,自然只认识这一位“姜明秋”,处处都把沈漪当做真正的燕王独女来护着。
今日沈漪布施被粥烫伤了不说,还招来了狂浪子,他们想想便觉得生气,一路上胸膛气鼓鼓的,直到了医馆才稍有缓和。
“不必恼怒,那郎君衣着不凡,不日我们还会再见的。”沈漪伸出手臂任由大夫包扎,面不改色地分析起来。
这些仆从读书不多,只知道听从燕王指示行事。他要他们保护沈漪,他们便保护沈漪,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
自从入王府以来,他们跟在沈漪身边,听她一字一句谈吐时,都觉得如沐春风,叫人怡然自得,几乎对沈漪言听计从。
如今沈漪说她日后还会见到方才那郎君,实在令人不齿。
“那样的登徒浪子,见来做甚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闹开来,嗓门在医馆里震耳欲聋。
“无妨,时下正是人才短缺时,父亲要我广募英才,他这般的人,也值得一用。”
沈漪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一为众人解释谢知玉的本事。她并未暴露二人此前相识之事,只是从他言谈举止入手,循循善诱,引出他能臣的结论来。
待到大夫包扎好了她手背和腕间,一个硕大的绑带结如同大鸡蛋般圆滚滚递握在她手上。
这头大夫听她分析此中情由,脸上露出些许敬佩,她年纪尚浅,却处事不惊,实在难得。
他笑一笑:“姜娘子见了人一面,就能分析出他这许多本事来,真是慧眼如炬。”
待到沈漪回头再看那些仆从时,他们已然从方才对谢知玉的排斥,转变成对谢知玉的好奇。
沈漪这才蹙眉回想,自己方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他们如此倒戈?
好似也就草草说了几句谢知玉身形如松,枪法必定高超而已吧。
她呼吸清浅,望着沙弥来往的街巷,春风不度玉门关,即使是春分,外边依旧黄沙席卷天地,了无生机。
可见到了谢知玉,压下最原始的恐惧后,她发现更多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定。
思绪翻飞,闪回许多谢知玉的身影。
其中最清晰的,竟还是他秋猎那日城门舞枪之状。
虽然沈漪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说,那是她见过耍枪最利落干脆之人。
枪心微芒飒飒如星,脚踏白马红缨猎猎,枪出如游龙惊鸿,利落洒脱。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回想起那样的画面时,她的全部恐惧,渐渐沉淀进了心底最暗之处,随后一块巨石堵住开启那道恐惧的门。
只剩下逐渐变得缱绻的敬佩。
偌大的街边,秦伯理戴着竹编斗笠,遮住面容,从墙角处窜了出来。
来人一把按住谢知玉在城中大摇大摆的身影,怒道:“逐英,你如今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吗?”
他才把朝廷的通缉令撕了下来,又怕谢知玉不知道,举在谢知玉面前,手中佩剑指了指画上清俊的面容:“你自己看吧。”
洛水汤汤,水边融冰碎裂成片,顺着河流漂下,依稀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个急切,一个却淡定从容。
画像上所写,是去岁冬日谢永芳血溅庙堂之后的“罪行”,皇帝将谢家清算了个彻底,唯一余下谢知玉因为提前收到了陈衔白的密信,在收到回京调令前,就离了府衙。
这样的告示,他们早已经见过无数份,如今聚集在山上的成千氏族,便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被迫离家为寇。
过往种种再度浮现,谢知玉缓缓接过画像,嘴角轻蔑笑笑,道:“我是朝廷弃子,你跟着我,除去报答我父亲对你往日恩情,还有何念?”
这话问得突然,秦伯理一时哽住,想起谢永芳坦荡荡死在朝上的惨状,不免由红了眼眶,叹道:“我……也不知道……”
人心趋利,谢知玉最是明白,从前不追究秦伯理好好为官,同他一起落草为寇的动机,今日他有了新的方向,也就立马要去秦伯理分清方向。
人生常态是离别,君向潇湘我向秦。
谢知玉从不觉得惋惜,只是望着秦伯理哽咽的神色,等着他的回答。
明天可能还是在这章修改增加内容,今日头疼,先写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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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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