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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告别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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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我一个人习惯了。”沈漪见姜明秋要来替她擦汗,连忙接过了汗巾,自己照顾着自己。
养伤这几日,姜明秋总是陪在身旁,嘘寒问暖。
可沈漪总是想起如今谢怀安与姜明秋才是夫妻,心底总泛着压不下去的不适。
她不会再说真相,可又无法坦然接受,只愿早些养好了伤离去。
自小时起,沈漪就被家中送到江南学艺。当时她年幼无知,孤身在江南,人生地不熟,也一个人摸索过来了,她懂得照顾自己。
眼下见姜明秋总是给她忙前忙后地布置,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从前都是她照顾家中,照顾沈宁,鲜少有别人照顾她的时候。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大概她天生就是劳碌命。
放眼看去,茅草屋里布置简单,主要是一床一桌而已。泥砖墙面打磨得平整无痕,挂着一件蓑衣,蓑衣旁松木衣柜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塞着姜明秋的许多衣衫。
入门处还有一个矮小的鞋柜,零零碎碎地摆着几双旧鞋。
还有三四双孩子的小鞋。
他们的孩子尚未出生,父母就开始添置了它的衣衫鞋袜。
虽然姜明秋和谢怀安从未说过一句,可眸里都挂着无法忽视的期许。
沈漪有时在房里,透过窗户,会看到谢怀安搂着姜明秋的身影。
那两道身形在院中相互依偎,和谐美好。
自己却如此见不得光,窥探着新夫妇的一切,好似想从这一股美好里,钻出一丝裂缝的小偷。
她心脏抽痛,很快也移开了视线。
沈漪以为自己曾经与谢怀安琴瑟和鸣,可以算上是恩爱夫妻,今日才明白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过去三年里,她竟然从未发现谢怀安如此期待过一个孩子的到来。
即使他如今没了过去的记忆,可除去忘却记忆,他的琴声、性格,却全然没有变化。
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忘却里,只有沈漪是最亏的那个。
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又如何,如今也只能以“友人”的身份,躲在这一对恩爱伉俪身后。
兴许是过去和谢怀安的亲密转移到了姜明秋的身上,沈漪私心里不想过多麻烦姜明秋,便提出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不必顾虑她。
姜明秋见沈漪拒绝了她,终于把心底那句疑问问了出来:“沈娘子,安郎他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与他……”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闷的冬雨哗哗而落,后面那半句发问,消失在空气里,屋檐之下一片沉寂。
“与谢郎君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沈漪低头,把汗巾放入水中清洗,道家中对自己苛责甚多,她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
“我理解你。”姜明秋道,“我父亲亦是如此。”
直到姜明秋开始说起她家中的事情,沈漪才明白她是个单纯良善之人,喜欢上谢怀安,不过是两个苦命人的相互慰籍。
姜明秋说自己家中有些银钱,父亲要她熟读前朝赋文、诗书,治国理政、齐民要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精。
她实在受不住家里严苛的教育,只身逃了出来,碰巧救下了失忆的谢怀安,二人一见如故,便成了夫妻。
“我们一同弹琴,他琴声清雅,我和乐在侧,那夜月色正好,可皎月尚不足他一袭白衣清俊。”
听她说这些话时,沈漪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有一个女子,在她面前含情脉脉地说对她丈夫的喜爱。
她以为自己会痛得无法呼吸,可事实却是,她能像看穿一切的姐姐一般,平静地接受了姜明秋对谢怀安的爱。
经历了沈宁的事情,又遭受了癔症困扰,今时今日,沈漪已经能临危不乱,处事不惊了。
她静下心来,渐渐发现自己渐渐对谢怀安,已经没了曾经的执念。
这一年来,什么风浪,她都一个人过来了。
好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一个人从贼寇的仓库逃出来,也可以从周韫行的魔爪脱身,更手刃范迪,为妹妹沈宁报了仇。
大概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一个“法外狂徒”。
彼时,她的身边没有谢怀安,没有谢知玉,也没有父母兄弟,她什么都必须一个人做到。
此时,她也能做到。
沈漪望着姜明秋肚腹,真诚地笑了笑,道,“谢郎君他喜欢你,我从未见过谢郎君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一个女子。”
“你可想要他加紧治疗,记起从前的事情吗?”沈漪问了句。
姜明秋迟疑了一瞬,随即答道:“这是他的选择。”
是啊,若是谢怀安记起来过往一切,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沈漪能把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吗?她又能否和姜明秋共享一个丈夫?
这些答案,沈漪自己都不知道,何况蒙在鼓里不愿意醒来探索的姜明秋。
姜明秋举止得体,出身优渥,却能与谢怀安屈居于此,可见是动了真情,就算得知沈漪与谢知玉是“友人”,她也不曾问过太多谢知玉家中之事。
就好像是,害怕沈漪告知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譬如谢怀安在家中已有妻子。
姜明秋压根不敢捅破纱纸。
只要彼此不去触碰,就不需要面对。
一日清晨过后,沈漪汲水给园中果蔬浇水,又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等到谢怀安和姜明秋二人从外边回来时,篱笆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草,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
“谢郎君,夫人,”沈漪腰杆挺直,叉手向二人行礼道别。
北风呼呼,她脸庞消瘦,布条束发,一袭灰色布衣,足下还裹着束脚,俨然一副农夫男子的打扮。
可眼里清澈淡然,神采飞扬,将一套衣物挂在身后包袱就是全部行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我今日就走了。沈漪在此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祝二位早得麟儿,一生顺遂。”
不等他们出言挽留,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
她珍藏地裹了一层纱巾,生怕路上丢了,一路贴身带着。那是谢怀安与她大吵一架后,亲自做了送给她的。
一路过来,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谢怀安,如今见到伊人安好,她也没了执念,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牛角梳躺在手心里,油光铮亮的,每一寸都是她精心护理过的。
虽是便宜之物,可也是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
她将梳子递给了姜明秋,笑着道:“这是我一位朋友送我的,手艺有些不精,我如今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望夫人不要嫌弃。”
此次被山贼俘虏,她逃出来已经万幸,身上已经没有银两,只得这一件物什。
总不能把谢知玉那把给她护身的匕首给了姜明秋,她有着孩子,送这样的利器,实在失礼。
只有送这把梳子。
谢怀安盯着那梳子,眉梢略微耷拉了一瞬。
却见姜明秋接过了梳子,诚恳道谢:“多谢沈娘子,我必定万般珍视,你安定后,大可以回来找我们夫妇二人,谢宅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尽管她年纪轻轻,可说话也圆满周到,滴水不漏。
曾经是沈漪出面代表谢家周全的人情世故,如今也换成她了。
沈漪点点头,拍了拍姜明秋手背,又对谢怀安道:“女子有孕辛苦,谢郎君要多留个心眼,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这话说得悠扬,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一般,等谢怀安回过神来时,沈漪已经告辞走出了篱笆大门外。
即使是乱世,她也坚持一个人赶路,那样孤独的身影,却丝毫不见落寞,反而还带了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问她何所去,她只道天辽地大,处处都可往。
轻快洒脱得不似大晟女子。
初阳的几缕金丝拍了拍沈漪肩膀,汇成一道温暖的披肩,与她抵挡严寒,就连脚下泥泞也少了粘腻,变得干爽,沾不上她鞋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沈漪嘴里念道,内心轻快地笑了一笑。
谢怀安能活着就很好。
至于他不记得过去种种,也就不用沈漪再向他解释谢知玉对她所作所为,也少了许多她的痛苦。
沈漪手里拿着竹鞭,在路边一面挥舞着细瘦的竹鞭,一面轻哼万了歌。
“我道神仙好,忘了娇妻,无了金银,成了自在。他道神仙好,少了抱负,空了悲切,全了新生。”
从前只觉得歌中声声是疯言疯语,如今自己念叨,细细品味,才知道字字珠玑。
苦乐悲喜,万事都是空。
她此后要把他放在和沈宁一样的记忆里,束之高阁,不去触碰。
日光溶溶蒸腾了雾气,迎面而来的车队震得整条大道都在颤抖。
沈漪险些以为是贼寇又来,却在抬头间望着那一队奔驰的车马与她擦肩而过,尘土飞扬。
正逢世道乱着,如何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车马经过?
沈漪顺着他们前往的方向,看到了他们直奔谢家而去。
这是来寻姜明秋的车队!
她拔开了腿,转身赶回谢家。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无比华贵的中年男子,一袭贵重的朱紫色,冷漠高贵。
挥手间,他身边的侍卫,就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挡在姜明秋身前的谢怀安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