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这是一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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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你不想开启的记忆。
标准银河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即使过去这么久，你还是准确记得那个时间。
你穿着利威尔临走前给你买的睡衣，光脚踩在他公寓的玄关地板上。
你记得那个机器人型号。乳白色外壳，腹部是待机光的全息投影舱——信使-IV，它不该出现在学员公寓门口。这种机器人通常只传送加密军令，收件人级别至少是少校。
“收件人瞳孔已识别，指挥院高级生，识别码MU-207-L。发件人：利威尔·阿克曼，外域先锋，军衔上尉。信件等级：一级个人通讯。播放限制：一次。播放后自动销毁。”
一次。
你压下心跳，按下接收面板。
全息投影亮起。利威尔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背景里，他的每一个细节你都还记得。
他穿着外域先锋的战术制服，头发剪短了，可以露出些许眉毛，那双眼睛在短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冷，像刃口刚开过锋。
他说，他要去执行一个特殊任务，预计航程未标注，回程日期视情况而定。他说，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说他不得不去。他说，他为你安排了一切，让你毕业后去轨道舰队，坐月球指挥部，你会有美好的未来。
他说了好多话，比平时的话都要对多。他说，他大概的结局是死在前线上，可能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说，如果他没能回来，很抱歉耽误了你三年。
他看着镜头，喉结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去。
他用他一贯的、平静的、克制的口吻对你说：别等了。
可你怎么会听不懂利威尔在说什么呢？那短短的全息影像中，在他竭力压平的每一个句读之下，从他的眼睛中读出另一种声音——那个被他按在水面以下、拼命想要浮上来对你说的话：
等我回来。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利威尔已经做出了选择：不管是因为爱，因为责任，因为不想让他成为你的牵挂，还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可能回不来——他选择了让你别等。
“信件即将销毁。如需回复，请使用标准通讯渠道。”
全息影像开始出现噪点，信使-IV腹部的投影舱要关闭了，像被真空撕裂的舱壁，什么都没留下。
你感到苦涩。
爱他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他遇事镇静、实际、决断锋利，他从不推诿责任，更不会背叛。他像一剂化解抑郁的药，你光是看着他，就觉得生活还有秩序可言。
可爱他又是一件太艰难的事。他太有责任感了。不只是对你。如今他穿上那身新铠甲，比从前那副更轻、更利落——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累赘，只为更不留余地地奔赴战场，他的理想，他的使命，他的必然。
你拿起量子终端给利威尔写了通讯。你写了很长一段话。你说他轻浮，说他在你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然后说走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会如他所愿。不等他。从今天起，你们分手了！
这段话可能是因为愤怒、委屈，因为他不信任你们的感情，不信任你的坚强，还是因为，你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带着牵挂去赴那场可能回不来的任务？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发送后，你关掉量子终端。灰白色的光从屏幕边缘爬上来，蔓延到指尖，顺着胳膊一路向上，直到躯干、全身，像低温灼伤。你的世界正在褪色，你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确实已经死了。
你不知道利威尔是否在通讯彻底切断之前读到了这行字。
但你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而是在三个月后，收到他殉职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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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平静的就接受了这个消息，依旧每天进行一日的训练和准备，毕业，进入月球指挥部。
想念带来的痛苦很奇怪——令人困惑、陌生，完全不是你惯常经历的感受。它既刺痛又令人迷失方向，与你长期以来感受到的孤独截然不同。
【忍耐会让你渡过难关】——你极力想让自己做到利威尔对你说过的话，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但他的影子还是刺激着你。他给过你那么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专注的注视，克制的温柔，不经意的细节。
你知道，那就是他的爱。沉默，笨拙，但又坚不可摧。
这些不断撞击着你，不断累积起来。
那段时间你的状态很差，白天装作若无其事，但晚上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就涌上来。就像内心有一种痛楚，但找不到具体的宣泄方式，它们晃得很厉害，晃得太厉害了，让你受不了，但只能逼自己一次次直面他。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你从内部慢慢溃烂。
仿佛那个由利威尔构建的屏风彻底倒塌了，一切都变成了一股痛苦的烟云。当痛苦积累到临界点，你又见到他了，他直奔你走来，双手捧起你的脸，手指轻抚你的头发，然后将额头贴向你的额头。他很温暖，身上散发着属于他的气息，他的拇指轻轻擦去你脸颊上的泪水。说他回来了。
在那个时刻，真实的、虚假的、发生过的事、没发生过但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全混在一起，在你眼前晃，让你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
你知道你走不去了，你就要彻底崩溃了。
就在你沉下去之前，有人拉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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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的发展让身体器官的病变无所遁形，但精神疾病的诊断无法倚靠科技，因为人会伪装，你也很擅长这一点。
诊察室的三面墙壁都是动态生理显示屏。你的心跳波形、神经递质浓度、激素水平以波动的曲线实时浮动。
皮克·芬格尔坐在你对面的悬浮椅上，干干净净，笑意盈盈。她不断问你问题，比如“你睡得好吗”、“睡多长时间”、“有没有呼吸困难的时候”、“有没有晕过去或者快晕过去的时候”。
你都说没有，你感觉很好。
但她好像不相信你的回答，她一直在盯着你看，看你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利用自己的知识和工具，结合其他检查来证实那些问题，好像你的身体最可靠，可以给她提供答案。
最后，她用一种介于亲和力和严肃之间语气，说你应该多关心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每天至少睡够八个小时，并建议你好好休息。
“联盟和边疆星系的关系这么紧张，你建议我休息？”哪怕现在你的胸口很疼，心跳在失控。你还是一脸冷静的反问她。
皮克的表情依旧很和善，但是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我们不妨直接一点”，她关闭了缈子流开关，周围一切屏幕都暗了下去，玻璃室的录音和监控全部停止。
“你的身体情况很糟糕，我建议你接受精神治疗。”
“你是说我的精神有问题？”
一旦军官或者指挥官出现了心理或精神问题，就会被联盟系统判定为不稳定状态，就会被停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次检测不会有记录。但我希望你接受我给你的治疗。途径我会处理，放心，你的档案还是干净的。”
你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皮克站起身来，“看看我身上的衣服。”
她的医疗外套敞开着，里面是标准的米白色制服，是裤装——这是你之前向联盟倡导的女性制服改革：女性有权自己选择是穿裤装还是裙装制服。
“女性需要这样的机会来对抗不公平的事。你非常自然地就跨过了那条线，那条她们需要鼓起勇气、彼此打气才能跨过的安全线。”皮克说着，缓缓坐到你旁边。
她的手轻轻覆在你膝盖上颤抖的手上，“我选择帮你，出于感情，也出于信念。”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需要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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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你的幻觉很严重。居住舱里，利威尔就站在那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等着你走过去。
“你来了，”你上去抱住他，他的身体是热的，心跳也还在，“多呆一会，多陪陪我，多陪陪我吧....”
“啧，别这样。”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他摸着你的头，说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
“我一点都不痛苦，我只是太想你了。”你轻声说着，但你的眼泪骗不了他，骗不了自己。
他又变成了全息投影里那个穿着制服、头发剪短的利威尔，重复着影像里那段话。
他说：不要哭，不要为了他而活，也别记住他太久，他不值得。
你只是抱着他，绝望地抱着他。
他抬起你的脸，问了你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我是你，你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
你拼命摇头。不想说，说不出口。但他是你脑子里的幻觉，他知道你的答案。
他的嘴角蜷起淡淡的笑，对你点点头。
如果死去的那个人是你，你不希望利威尔被过去的你困住，你希望他过更美好的人生，哪怕他接下来的人生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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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受了皮克的治疗。
在这个几乎没有隐私的信息化时代，任何治疗记录都会被留痕。但药剂不一样——它只需要一杯水，一个吞咽的动作，没有痕迹。
那种药剂叫5HT，它可以阻断杏仁核D1受体，抑制创伤触发的躯体化反应。喝下它，你会很快镇静下来，出现的幻觉也越来越少。
你最后一次见到利威尔’是在收到他殉职消息的半年后。
你站在他的公寓门口，地上还铺着那张星云灰的地毯。你似乎又看到，过去的你们在上面靠在一起看星图，十指相扣着接吻，或者他坐在那上面，你枕在他腿上，举着手里的数据板，透过半透明的屏幕去看他。
画面褪去，家政机器人正在上面打包你的行李。它被履带一次次碾过，污浊的痕迹在上面横七竖八。
你静静地看了一会，转身，没有回头。
所有药物都有副作用，5HT药剂也不例外。它同样可以调控海马体中的LTP，长期服用会中断海马与皮层的连接，让记忆无法巩固、无法储存，会模糊、褪色、消失。
它的副作用是，遗忘。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为了骗过失忆的自己，你叫它——
稳态液。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