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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筹 石言图循着 ...

  •   石言图循着望去,意识到那地儿后回头与龙敏对视,紧了紧手中横刀,扯开帐帘率先扎进漫天风雪。
      龙敏拢着袖子跟了出去。
      木栅门被一脚踹开,半挂的人发帘子被扯落几缕。
      石言图大步跨进浅坑,龙敏双手抄在缺胯袍袖里也跟着踏入木栅,停在几步外。
      角落的旧鞍上,靖蔚蜷成一团,气息微弱。
      石言图几步逼近,一脚狠贯在她的腰侧。这一脚力道之大,使靖蔚整个人连同马鞍砰地撞上木栅。
      “东垣渡几百儿郎全填了命,偏就你,还留着口气。”她疼得弓起脊背,伏地大口干呕,扯得铁链当啷作响。
      “既然没死,那前夜的真章,你就得给某吐个干净。”毡靴碾碎她脸旁冰碴。
      “贼兵放火劫营时,那姓张的死鬼,是当先带兵拒贼......还是趁乱昧了军资,逃命去了?”
      “火......”靖蔚咽下喉中翻涌的腥沫,“火烧起来.....乱......”
      “他,”她费力地抬起头,“他提着刀......往我这跑。”
      “血吐了一地......到死,都朝我这抓。”
      “哗啦——!”
      铁链顿绷笔直,石言图一把扼住靖蔚的脖颈,将她从地上硬是拽起半个身子。
      “没跑......死在你跟前了?”
      颈侧暴出青筋,靖蔚由着力道后仰,直勾勾看着他。
      “石押衙,撒手。”龙敏眼皮半垂,目光从那破碗上划过,移至靖蔚身下洇开的血迹。
      石言图转头怒目:“人就死在她跟前!”
      “她的伤崩了。”龙敏手指在暗袋外压了压,“大帅可是点名要活人过堂。你若现下把她捏死了,如何交差?”
      铁指依旧锁在脖颈,石言图目光落回她脸上,正欲开口——
      “呜——咣!咣咣!”悠长的晨角刚起半声,便被一阵尖锐的敲钲声砸断。
      声未落,石言图脸色大变。木栅外传来巡骑声嘶疾喝:“城中贼出!犯我草场!各部归阵固守,乱行者斩!”
      “这帮贼杀才,偏赶在这个当口!”他骂道,虎口撤开。
      失去钳制,靖蔚跌在冻土上。铁链拖过碎冰,连声呛咳。
      石言图拔刀出鞘,冲出羁系所。
      外头马嘶声响成一片,骑卒牵马列阵,铁蹄杂沓硬地。
      龙敏瞥过泥血中的靖蔚,转身向外走去。
      一步,两步。风夹着雪灌进塌帐。
      龙敏止步。
      震天的战鼓声叠着风啸。他踩着碎冰,复又折回这腥臭的浅坑旁。
      半块胡饼砸在靖蔚跟前,上面洇着一团黑墨。
      龙敏缩手回袖,转身走入风雪与杀伐。
      靖蔚伏在地上。
      木栅外急鼓隆隆,马嘶连片,这方逼仄的浅坑却冷得像口棺材。
      她盯着那半块胡饼,良久,呼出一口白雾。
      这中原大营里的水,怕是比鸭禄水的暗流还要吃人。

      中军角声初歇,百余具装重骑穿透晨雾撞进草场。铁蹄蹚进血泥,踩折了满地单薄的骨架,接连碾出朽木断裂的脆响。
      雪地里伏着成片的镇州卒。这群人裹着烂絮,手攥豁口短镰,旁边撒着几袋莝豆。
      阎宝勒马,扫过满地残尸:“拎几个带气的。”
      甲士拖出十几个活口一把按跪在马前。这些人个个眼窝深陷皮肉干瘪,歪瘫在地。
      李荣上前挑开其中一人的破衣襟,啪嗒两声从怀里滚出两块死鼠肉,连着几片枯树皮。
      阎宝乜斜着那点儿秽物。
      “城里,什么光景了?”
      那老卒瘫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大帅......城里早没活物了......”污泥混着血,糊了他大半张脸:“树皮、雀鼠全嚼烂了......眼下,眼下都在换着人吃。张处瑾那畜生,把我们这些老弱全撵出城,说要省下口粮,喂养亲军......”
      他涕泪横流,十指抠进硬泥里,满手是血:“哪还有什么亲军......营里的后生连站都站不直,全靠女墙瘫着...... ”
      阎宝盯着老卒凸起的脊背,勒在掌心的皮缰绳卸了半分。
      半晌,搭在马鞍上的鞭梢向外一拨。
      甲士拔刀挥刃,十几颗人头滚进血泥,腔子喷出热血泼在冻土上,激起一片腥热的雾气。
      阎宝扯转马头,铁蹄碾过地上的断镰。他盯着几里外灰蒙的镇州城垣。
      “攻城。”

      日影西沉。
      残阳打在护城河上,河面碎冰混着浮尸洇出一片暗红。
      两架烧剩骨架的井阑斜砸在城墙下。焦木逢风,带着皮肉焦糊味的火星子直往官道上扑。
      败军沿官道撤行。崩口横刀拖过冻土,碎裂的札甲随着兵卒跌撞的步履磕碰作响。
      符习与阎宝并辔行在队前,他扯下磕瘪的兜鍪挂在鞍侧,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骂道:
      “张处瑾这厮!竟把城里的伤弱后生全填在堞口。咱床弩的大矢射上去全扎在活人身上,根本透不过去!”
      他抠出甲缝里的一块焦炭,捏在指尖。
      城头压不住,张处瑾就缩在人墙后头往下泼膏油。那两架井阑就这么连人带木头生生烧废了。
      阎宝没出声。他攥着皮缰,扭头看向来路的城垣轮廓。
      符习指腹发力,手里的焦炭蹍成一撮黑灰,皮肉的焦臭味散开。
      他盯着手心,忽地抬起头:“招讨使,死尸过了膏油,便是现成的肉柴。床弩钉不透肉,可用火点得着啊!”
      “咱们不妨撤了床弩,架砲车。把营里的松脂、硫黄兑进膏油,拿泥封进陶罐,往城堞上砸。另可再拨一营弓手压阵,借风势攒射火箭。”
      “连火带罐砸上去,把张处瑾连着那道人墙,一并熬成油渣。”
      他看着马前行过的疲卒,沉吟道:“只是眼下营里砲车不够,引火的物什,也耗得十去七八了。”
      阎宝勒紧皮缰,坐骑被扯住嘴角乱了步子,甩头将嘴里的铁块咬得作响。
      符习在鞍上欠身:“若招讨使肯暂退大营,缓师三五日,某连夜去督办造砲。”
      阎宝偏头看他。风过,顿项嚓嚓磕碰。
      符习接着道:“某即刻派快马回赵州,命令谦开府库,押松脂与陶罐至军前。待器械齐备——”
      “三五日?”阎宝断了他的话,“晋王,还能给你我几个三五日?”
      符习未尽的话硬是咽回了肚子里。默然片刻,他勒缰退马,退开几步。
      只剩夹着雪沫子的朔风,顺着甲片刮过。
      入夜,残军退入大营辕门。
      沿途燎火忽明忽暗。两名牙兵迎上前牵住马辔,阎宝褪开右镫,正欲下马。
      “啪。”都库前挑着笼灯。龙敏蹲在一堆滴着血水的破木盾前,一口翻倒军箱,垫作了桌案。
      他拨弄着竹算子,旁侧的书吏跟着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阎宝的右靴顿在半空。
      “啪。”龙敏指腹一拨,又落一筹。书吏压下笔管,在纸上划出一道浓墨。
      阎宝翻身落地,丢开马鞭,直奔帅帐。
      “去叫李荣。”
      帐帘还未落严,浓腻的铅粉味儿顶着冷风先一步扑进帐里。
      “城下这曲折筋断骨的破阵乐,阎招讨,作得受累——”
      杨希望捧着个铜手炉跨进来。蜀锦大氅下,白底软缎靴轻巧地避开帐口的血泥,踱到炭盆边。
      阎宝走到帅案后,未搭腔,抬手去解颈下的皮扣。
      杨希望长甲一挑,拨开手炉里的浮灰:“城头这把火,点得是真亮堂。”
      “只是拿两架井阑当砌末点场子,阎招讨这台戏的本钱,下得太阔绰了些。”
      “当初史都将在时,这阵前的板眼踩得多实。可惜了,角儿一没,后头的戏......全荒腔走板了。”
      “吧嗒”阎宝手下一重,皮甲上的铜搭扣崩落在脚踏上。
      杨希望瞥了眼地上的铜扣:“招讨使莫动肝火。本使听闻,东垣渡那边也落了片好大的火星子?”
      他抱着铜炉,往帅案凑了几步:“死在那儿的张郎,可是晋阳张公跟前递得上话的人。连人带货,全折在招讨使的台子上了。 ”
      阎宝将卸下的兜鍪重重搁在木案上。
      杨希望收了收袖子,将小铜炉往掌心里焐了焐。
      “龙书记那支笔也没闲着。东垣渡剩的那个活口,也盘过底,对过账了。”
      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
      杨希望看着炉盖上镂空的兽纹:“魏州等着听招讨使的露布,晋阳那位,等着盘东垣渡的粮账。”
      长甲轻叩了两下铜炉,发出“哒、哒”两声轻响。
      “案头上那道急递,就差最后几笔了。这戏该怎么煞尾,招讨使教教,该怎么唱啊?”
      帐内死寂,阎宝僵如铁铸,未吐半字。
      杨希望拨拢好手炉,将双手往蜀锦袖口里一揣:“夜深风硬,招讨使早些安歇。本使,退了。”
      说罢,转身踩着软缎靴滑出帐外,冷风里幽幽飘来半截南音小曲。
      毡帘还未垂稳,李荣跨步入帐叉手立定:“大帅......”
      阎宝攥着案沿,指节泛白。
      “去羁系所。”
      “把那个女人,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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