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潮》李戟霖

3、白鸦 那是她在这

　　领头那骑冷嗤一声，长枪斜拖，借着马速，直搠而下。
　　靖蔚就势伏在地上，待铁蹄当头砸落的瞬间猛地拧身翻滚，手中铁钉照着马踠使劲扎去。
　　战马长嘶，腥血兜头泚出 ，轰然前栽。
　　马上骑卒收势不及，一头砸在车旁。摔滚间面甲磕歪，颈间绽出皮肉。
　　没等他爬起，靖蔚已合身扑上。铁钉顺着那道缝隙，连根攮入。
　　那人眼珠暴突，蹬踹了两下，不动了。
　　靖蔚拔出铁钉，颈血迸溅而出。
　　“贱畜，老子活劈了你！”见同袍惨死，另一骑目眦欲裂，猛夹马腹，挺矛狂冲而来。
　　方才那番暴起几乎耗尽了力气，靖蔚咬破舌尖，强压下眼前黑晕，右手抄起地上长枪。转身将枪尾揳入身后车轴缝隙，枪尖斜挑，迎向狂奔而来的战马。
　　太快了。
　　那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
　　骨肉破开，枪杆贯尽马躯。战马惨嘶顿塌，背上骑卒被径直甩出，一头撞上燃烧的厢板。
　　颈骨折断，再无动静。
　　千斤重的马尸顶偏车身，铁链绷直，将靖蔚扯出数尺。左肩遭此巨力，创口撕裂。她半跪在血泥中，大口喘着粗气。
　　余下那一骑勒住缰绳，他不敢再靠近这个活鬼，在十步外张弓搭箭，镞尖直指靖蔚眉心 。
　　退无可退。
　　靖蔚盯着那点寒芒，指尖摩挲过鹿角韘，再度攥紧铁钉。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块破铁，挡不住十步外的步弓。
　　刻痕硌着皮肉。
　　阿干......
　　满弓欲发的刹那——
　　“啪！”斜影里突地炸开一声劈竹脆响！
　　一杆漆枪破风刺出。枪身凌空压弯，随即猛地一抖，借着回振的猛劲扎透那骑卒的背甲。
　　惨呼不及出口，那人便被枪身余劲直直挑飞，掼入熊熊火垛。
　　轰鸣的震颤踏碎了风雪。
　　玄甲骑军破林而出。铁铠吞光，唯有护心镜上跳动着猩红凶芒。长槊压低，这群垂天黑鸦贴地扑杀而来。成德军登时便被凿穿。后阵骑卒拔刀平端，借马势抹过敌军咽喉。
　　伴着冲天血雾，尸首接连跌进泥水。滚滚铁蹄碾过火场，将残军悉数踏碎。
　　靖蔚跌坐在车轮旁，血水糊住双眼。
　　她隔着火光，木然看向那收回漆枪的人。
　　他勒马立在近前，一身霜色山文甲，兜鍪覆住大半张脸。
　　夜风卷过火浪，燎亮了鍪檐下露出的几缕发丝。
　　是白的。
　　周遭的尸海尽数褪色，扭曲成泊灼口的漫天业火。而火海中央，也是这样一抹刺目的白。那是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的念想。
　　靖蔚指间一松，铁钉滑落血泥。
　　下一瞬，马背上的男人偏过头。
　　那目光漠然掠过地上残尸，隔着火浪，最后落在靖蔚泥血交织的脸上。
　　兜鍪的阴影下，没有阿干温和的眼波，只有一双淬了冰的青瞳。
　　男人提转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铁蹄蹚过泥沼，溅起泥水砸了靖蔚半脸 。
　　鸦军铁骑紧随其后，擦着燃烧的辎重车推进，直扑后营救火护粮，将这处角落抛在了马蹄后。
　　火星子砸在靖蔚面前的血泊里，发出微弱的嘶拉声。
　　那点妄念，跟着这缕洇入血水的残烟，一起化成了灰。
　　靖蔚垂下眼，咬紧了唇。
　　戴着鹿角韘的右手缓缓收拢，死死攥紧，粗糙的骨痕硌入掌心。
　　刺痛传来。
　　她闭上眼，将喉间的酸涩连同血沫，一起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