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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骨 只要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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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淤泥,带着一股血腥味儿,糊住了口鼻。
靖蔚觉得胸腹间被人硬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每倒口气,都在剐扯喉里的血痂。
“......没死。”
有人在说话,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浸水的棉絮,辨不真切。
身下的木板被海浪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左肩伤口再次撕裂,血水透了布衣。
“唔......”粗糙冰冷的大手捏开她的嘴,一碗滚烫的苦汁灌了进来。她呛咳着,苦味混血,一路刮下喉。
“吞下去。”耳边嗓音干哑,“不想死就吞下去。”
药太烫了。漫天的火光,人油混着焦木一齐压了下来。
“阿干-1......”她呓语着,指节抠住身下的草垫,触到碎石和残肢。
弩机炸开,火浪掀翻了工坊的屋顶。纸张在火光中卷曲成灰,阿干耀眼的白发顷刻间被猩血染得刺红。
“走!”滚烫的掌心撞上脊骨,将她推入深渊。
“哗——哗——”
是血流出来的声音吗?流得这样急,像决了堤的春水。
“咯吱——咯吱——”
契丹马蹄踩在碎瓦和断骨,越来越近,逼到了耳边。
“呃——!”靖蔚猛地挣醒,入目一片猩红。
她踉跄着,杵在泊灼口的死人堆里。面前立着几头铁甲野兽,皮帽下浊黄的眼珠上下巡睃。弯刀扬起。
杀。
如果不杀死他们,自己就会死。
靖蔚右手死命抠抓。
刀呢?
刀在哪里?
她记得刀锋切入脖颈的滞涩,热血糊住眼的粘腻,还有咬断喉咙时嘴里的腥咸。
“按住她!伤口又崩开了!”
耳边的声音陡然急促,几只手扣住她的四肢,把她钉在这子船暗格里。
手抓了个空,五指仍往掌心收拢,箍紧指根的鹿角韘-2。
刻痕硌着指节,嵌进肉里,勒出血来。
这痛比焚城的火更灼。冷硬的触感,是阿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海浪声远了。
靖蔚只觉着那股吊命的力道一松,整个人如从冰窟里捞起的尸首,砸回这具残破的躯壳。
眼皮被桐油黏住似的,四肢更是千斤重。
她动了动指尖,指甲抠进草垫,脊背弓起。这一动扯到了左肩的透甲伤,疼得她咬紧唇,没泄声。
缓了半晌,靖蔚费力抬起右手抵在脸庞——鹿角韘卡在指根,心口这才落了几分。
她睁开眼,一袋鼓胀的粟米抵在鼻尖,随着船身轻微起伏。又动了动左手,想摸刀,却碰到了干草和木箱角。
箱子带着樟木的苦涩味,贴着张纸,破口露出麻绳扎紧的药材。
靖蔚侧过头,这才发觉头顶是舱底板。
一滴水珠从木板渗出,砸在她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去。
这是渤海的味道,从船缝中渗进来,带着一股沤烂树叶的闷腥。
船壁缝隙之中漏进一线月光,灰白的,犹如焚城的灰烬。
她松开咬得稀烂的唇,舌尖顶了顶腮帮,尝到一股锈味。
是咬破的舌尖,还是契丹人的血?分不清了。
她低头看了眼右手。
五指僵硬如钩,指节上凝着黑红的血痂。
她缓缓摩挲过那枚韘,一圈,两圈,顺着兄长刻下的那道槽痕。
韘还在。
人还在。
她把手慢慢抵向心窝,感受着微弱却固执的跳动——
一跳,是阿干滚烫的掌心;
再一跳,是契丹人坠地的闷响。
船身在晃,浪在拍板。
这水下的子船如一口浮动的棺材,带着她驶进未知的黑暗。
她再次闭上眼,把唇间那股子铁锈味咽进肚子里。
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这笔血债,就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