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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房租怎么算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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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卫一野还捏着那包没拆的纸巾,眼泪却越掉越凶,偏偏他又倔强地不肯出声。
裴岑一转头,看他哭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小孩的恶霸。
“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她没好气地说着,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胡乱往他脸上抹。
“非得我拿,就这么惦记我的纸,被人拍到像什么样子!”
她的动作很粗鲁,卫一野却乖乖站着任她擦,弯下腰配合她的高度。
擦到一半,裴岑动作一顿,她发现这人的嘴角居然在往上翘。
“笑什么笑!”她恼羞成怒地把纸巾拍在他脸上。
卫一野抓住纸巾,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眼睛却亮晶晶的,“裴岑,你还是很在意我的,虽然总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但就是很在意我。”
“少来,”裴岑冷哼一声,“我这是跟我爸妈……学的PUA。”
卫一野一愣,“真的吗?”
裴岑的眼神暗下去,她和父母共生绞杀太久了,久到足以习得他们的贪嗔痴。
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悲哀,忽然诚实到近乎自毁。
“我知道,你对我其实还好,第一次有人这么看我的脸色,而不是我去看别人的脸色……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互相试探,我很累了……”
她看着卫一野,神情复杂,“我刚才不该说讨厌你,其实……我讨厌的是我自己……一个讨厌自己的人,也会让别人不好过的,你别被我乱七八糟拖下水了。”
卫一野怔住了。
手里的纸又被攥成一团,眼眶还红着,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悄悄把纸塞进口袋,想了一下,才轻声道,“没有试探,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同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讨厌自己,和讨厌我,也没有区别,可是……干嘛要讨厌呢?”
夜风忽然变得很静,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卫一野抬起手,像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途转了个弯,轻轻摘下她鼻梁上的眼镜。
“你看,”他笨拙地用衬衣袖口擦了两下镜片,动作一僵,“……好像更糊了?”
他本来想说,你的眼睛很漂亮,而且有和我一样的眼神,哪怕躲在镜片后面,我也能认出。
他尴尬地看向她,她眯着眼凑近,对他颇感无奈,拿回眼镜,从兜里摸出眼镜布,“真傻,我哪有你这么傻的同类。”
卫一野垂下头,感觉太逊了。
“呐,给我戴好,”裴岑把擦好的眼镜递出去,“你拿下来的,你戴。”
卫一野猛地抬头,嘴角忍不住勾起,开心地接过眼镜,弯腰把她的眼镜重新架回。
镜腿嵌入她耳后的碎发,他的呼吸滞了一瞬,动作变得极慢,像在拖延什么。
“好了。”他看到她的耳朵微微发红,心里柔软一片,下意识去摸了一下。
“你!”裴岑一下子捂住耳朵,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瞪大眼睛。
卫一野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缩了缩脖子,“我好像有多动症……”
“不是好像,”裴岑咬牙切齿,推了推眼镜,“是已经确诊!”
卫一野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但眼睛一亮,“那……你要当我的医生吗?”
“当你的头!”裴岑脸颊发热,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脚步踩得极重。
卫一野三两步追上去,像只甩不掉的大型犬一样跟在她身后,却又敢靠太近。
“裴岑!裴岑?你又生气了……”
“闭嘴!”
裴岑没有离开公园,找了把长椅坐下,卫一野坐在她身边,只隔一个巴掌的距离,低着头,用球鞋尖蹭着她的影子。
气氛安静了很久。
“我之前,还以为你像猫……我不喜欢猫,感觉很难靠近也不需要人,跟我一样……”
裴岑看着前方的虚空,静静道,“现在看,其实你不像猫。”
卫一野的动作停住,转过头,很认真地告诉她,“我当然不像猫,我是花豹,特别帅,还最快的那种。”
裴岑失笑,直指他的要害,“但你被‘关在动物园’里,更像宠物狗诶。”
卫一野有点不满地皱起鼻子,“我也不是宠物狗,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最多就是……”
就是对你有点像小狗。
裴岑听他越说越小声,有点迷惑,“就是什么?”
“就是……就那样呗,”他赶紧把话锋一转,“反正你才是猫!”
“不,我是毒蛇。”
会阴暗爬行,会因为太过害怕而准备咬死对方。
“毒蛇?”卫一野可来兴趣了,歪头看着她,“那你是竹叶青,翠绿翠绿的,特别漂亮。”
他伸出手指,隔空顺着地上影子的轮廓,从她的肩膀滑到手腕,“太可爱了,而且我们都不是人耶。”
“不是人你开心个什么劲。”裴岑凉凉道。
“那是人又有什么好开心的?”卫一野反问,眼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和通透。
“不知道,没开心过。”裴岑垂眸道。
卫一野非常不经思考地说,“那你可以来我身边当猫猫。”
如果是其他人,裴岑早让人一边凉快去了,胡言乱语什么东西。
可她只是淡淡道:“我当不了宠物猫,谁也不能让我当宠物猫。”
“不是当宠物猫,”卫一野的手蜷了蜷,强忍着想要牵她手的冲动,“我很早就不养宠物了。”
“那算什么?”裴岑奇怪地看着他。
他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下,“算非人类联盟。”
“花豹和毒蛇吗?”
“是猫猫和狗狗,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应该变不成花豹。”
裴岑盯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心跳紊乱起来。
卫一野的话太暧昧了,暧昧得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路灯闪烁了一下,卫一野的声音格外清越,“冬天快到了,你知道猫狗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裴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卫一野的指尖轻轻点在两人影子的交界处,慢慢画了个圈,“会挤在一起取暖。”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步步后退,却紧抓不舍的希冀,“你住在我那里,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工作也没关系,不想理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在那里就好。”
裴岑却觉得他的话十分荒谬,自己从小就被索取和衡量,也知道人性无常,便无情道:“你别说蠢话了,你这个人就蛮得寸进尺的。”
夜风忽然变得很冷。
卫一野原本挺直的背像被抽走了脊椎,一点点塌下,周身的气场变得死寂。
“是啊……挺得寸进尺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抱歉。”
裴岑皱眉,心尖莫名地泛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沉默着,身旁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卫一野的右手两指正抠着左手手背,似乎完全无意识的,他只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手指机械而用力地在同一个位置抓挠。
那里原本可能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在他近乎自虐的抓挠下,皮肤迅速破损,翻卷,很快就渗出了刺目的血珠。
而他像个感觉不到痛的木偶,还在继续。
一下,两下,用力抠挖着那块皮肤,像要挖掉什么让他难受的东西。
“卫一野!”裴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声音都在抖,“你疯了吗?”
卫一野被她抓住,动作一顿,才像从某种解离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裴岑惊恐又愤怒的脸,反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的手好凉啊。”
黏腻温热的血沾上冰冷的皮肤,裴岑不禁掉下眼泪,“你是不是有病?”
“干嘛哭了?”卫一野问,把她两只手都包住,像花豹叼住幼崽后颈般,小心地呵了口气。
月光下他的轮廓变得毛茸茸的,仿佛真有兽耳在发梢间抖动。
裴岑别过脸,红着眼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本就一无所有,干嘛这么紧绷?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退没有家,进没有路,左顾右盼,无一亲友。
“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房租怎么算?”
卫一野愣了一下,嘴角慢慢不受控地上扬,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
“一块钱!”他急不可待地脱口,往前凑近,琥珀色的眼睛发光似的,“一个月只要一块钱!”
裴岑好像雾里看花一般,看不透他,只吸吸鼻子,“行吧。”
“你答应了?”卫一野不敢置信地问。
“答应了。”裴岑决绝道。
话音一落,卫一野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睛里像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太好了!”
他猛地侧身倾斜,张开双臂像捕猎,又像求救,一把将裴岑紧紧勒进怀里。
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他收紧双臂,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裴岑有些喘不过气。
隔着厚实的衣物,她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狂乱撞击的心跳,还有喷在她颈侧的呼吸,烫得吓人。
“咳……”裴岑被勒得生疼,鼻梁上的眼镜也被他的胸膛挤歪了,镜框硌着皮肤。
她不得不抬起手,抵在他坚硬的胸口推了推,“卫一野……眼镜,眼镜要碎了。”
卫一野这才如梦初醒,慢慢松开手臂,却不肯退远,只是把头抬起来一点,近距离地看着她。
路灯下,一抹绯红迅速爬上他的耳尖,眼睛变得湿漉漉,软乎乎的。
“你没事吧……我太高兴了……”
“没事,”裴岑扶正眼镜,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那以后毒蛇和花豹就是朋友了,我会收起毒牙,当好朋友。”
听到“朋友”两字,他眼里闪过几分别扭,像个得到新玩具却被限制玩耍时间的孩子。
“朋友就朋友吧……反正是一窝的。”
他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兴致勃勃地宣布,“那我后天早上接你!我们去机场!”
“行吧,”裴岑无奈,又拿出纸巾,“你的手……”
“没事!都干了!”卫一野瞥了眼左手,连忙放在身侧,试图藏起来。
“你要小心……你的爪子。”裴岑心情复杂。
“没事没事!”卫一野笑道。
裴岑也累了,望了下天,黑茫茫的夜里只有几颗星星,不见月亮,“我想回去了,我不喜欢在外面太晚。”
“那你回去把地址发我。”
“嗯,我会的。”
“好,我送你到路边打车。”
两人站起,卫一野重新戴上口罩,倒退着走路,声音止不住的笑意,“我们可以一起打车,看看谁的车来得快。”
裴岑只好跟上他,无奈道:“你还是正着走吧,小心摔倒。”
“不会的!”他笑着回应,脚步却下意识放慢,“我可是花豹,平衡性特别好。”
两人经过便利店时,卫一野突然窜进去,裴岑等了他一阵,他捧着个暖手宝跑出来。
“给你,”他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这个满电的。”
粉色蛋形的猫状暖手宝,在她手里刚刚好,且十分契合她的审美,裴岑不由对他一笑,眼神柔软,“谢谢你。”
“不客气!”他大声应道,仿佛想比心跳更用力,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别处。
“走啦。”裴岑笑道,声音也变得柔软。
好像身体里那个被迫长大的小女孩,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忽然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