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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8章:醉闹栖梧 ...

  •   醉鬼

      这一夜,注定漫长。

      江南本已有三分睡意,忽闻院门被“哐当”踹开,一时喧哗起来。她皱眉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就见月洞门处歪歪扭扭地撞进两个人。

      是苏以白。

      他被常安半扶半架着进来,一身酒气,锦袍歪斜,玉冠欲坠。那张平日里就招摇的桃花脸此刻更是绯红一片,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嚷嚷:

      “赵四!接着喝!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常安面无表情地架着他,像扛一袋米。

      苏以白一把搂住常安肩膀,又勾着他的下巴:

      “美人儿!你怎的穿得像根黑木头!没趣!”
      常安面无表情:“公子,是卑职。”
      苏以白眯眼打量,忽地拍他胸口:“赵四你装什么正经!”
      常安毫无波澜,似是对这种状况早已见怪不怪:
      “公子,到家了。”

      “家?”苏以白眯着眼,忽然咧嘴笑开了,他推开常安,踉跄两步站稳,张开双臂朝着空荡荡的庭院喊,“来人!撒酒!重新摆席!就在这雪地里……对,雪地!风雅!”

      江南立在阶上,冷眼看着。

      厢房那边灯早已亮了,一大堆丫头匆匆出来。春杏脸色变了变,还是上前福身:“三少爷,您……”

      话没说完,苏以白忽然凑到她面前,脸几乎贴上来。

      春杏吓得往后缩。

      “美人儿!”苏以白眼睛亮得吓人,伸手就要去捏她下巴,“哪家画舫的新姑娘?怎的没见过?会唱曲儿不?来,给爷唱个《月儿高》!”

      他手指没真碰着春杏,悬在半空晃着,语气轻佻,却莫名带着股少年人胡闹的劲儿。

      春杏脸却吓得僵了,强笑:“少爷,您醉了,奴婢是春杏……”

      “春杏?”苏以白歪头,转身去扯常安的袖子,“四郎!瞧见没?我府上……美人如云!”

      常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

      江南心里那股火已经窜到喉咙口。她见过孟镜堂那种老谋深算的恶,见过孟晚那种不动声色的假,却没见过这般……这般没脸没皮的浪荡子!

      正想着,那边苏以白已经踉跄着往石桌那边走。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趔趄,整个人朝旁边的小几撞去——

      “哐啷!”

      小几翻倒。上面那盏铜烛台飞了出去,燃着的半截蜡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滚烫的烛油泼溅而出,直直朝春杏脸上泼去!

      “啊——!”春杏尖叫着捂脸,吓傻了。

      江南脑子还没转,身体已经动了。

      她一步冲下台阶,猛地推开春杏!春杏踉跄着跌坐在地,堪堪躲开那片滚烫的油。可江南自己却因雪地湿滑,脚下一滑,整个人收势不及,直直向前扑去——

      前方,苏以白刚站稳,正茫然转身。

      “砰!”“哎唷!”

      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摔进雪堆里。

      江南压在苏以白身上,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混乱中,她感觉一只手胡乱抬上来,不偏不倚按在她胸口的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雪沫子还在簌簌飘。常安别开脸。春杏坐在地上张大嘴。两个小丫头吓得捂眼。

      江南低头,看见那只手。

      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血全冲上了脸。

      “你——!”

      她翻身跪坐,抡圆了胳膊,“啪”一记耳光扇过去!

      清脆响亮。

      苏以白被打得偏过头去,呆了呆,还没反应过来,江南的拳头,毫无章法地落在他的身上!

      “唉哟唉哟唉哟!”

      苏以白捂着头,双腿乱蹬,竟扯开了嗓子大呼:“杀人啦!妒妇谋杀亲夫——!”

      他在地上翻滚撒泼:“我不过喝个酒!你就要打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常安默默退开半步。

      春杏呆若木鸡。

      江南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无耻!”

      苏以白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她,声音带了哭腔:“我怎么了?黑灯瞎火的你自己扑上来的!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投怀送抱呢!”

      正闹得不可开交,孙妈妈披着外衣匆匆赶来,一见这场面,倒抽一口凉气:“哎哟我的祖宗!”

      她指挥小丫头:“快扶少爷起来!少夫人您……”话到嘴边,看见江南气得发红的眼圈,又咽了回去。

      苏以白被小丫头搀起来,却“唉哟”一声,脚扭到了。但他顾不上,只一味在那抽抽搭搭:“孙妈妈,她打我,她竟敢打我……我的脚断了!脸也毁了!哎哟喂……”

      孙妈妈欲言又止,叹气。

      这时,廊子那头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老太君披着大氅,杜怀瑾紧随其后,被丫鬟搀着快步走来,中气十足:“怎么回事?!大半夜杀猪呢?!”

      众人齐齐噤声。

      苏以白一见老太君,立刻扑过去抱腿:“祖母!孙儿不活了!娶个母老虎啊!您要给我做主!”

      老太君低头看他:脸是有点红,不知是打的还是醉的,浑身衣裳皱巴巴地沾着雪,倒真有点狼狈。再看江南,瘦骨伶仃地站在雪地里,眼圈红着,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衣襟微乱。

      “说,怎么回事?”老太君看向江南。

      江南深吸口气,福身:“祖母,三少爷醉酒调戏丫鬟,险些打翻烛台伤人。孙媳去救,反被他……冒犯。”

      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老太君挑眉,看向春杏:“伤着了?”

      春杏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摇头:“没、没泼到……少夫人推了奴婢一把……”

      话音未落,苏以白又嚷起来:“黑灯瞎火的!她自己扑上来的!我还委屈呢!”

      “闭嘴!”老太君一声厉喝。

      苏以白缩脖子,不吭声了,只拿那双桃花眼委委屈屈地瞟江南。

      杜怀瑾走上前,先帮江南理了理衣衫,才看向苏以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三弟,春杏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你便是醉了,也不该如此轻浮。”

      苏以白嘟囔:“我哪认得谁是谁……”

      老太君哼一声,目光在春杏身上停了停,开口:“既无碍,先交给严妈妈那儿调教几日,学学规矩,压压惊。少夫人跟前,用不上这样‘惹事’的丫头。”

      春杏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谢老太君恩典。”

      “至于你——”老太君戳苏以白,“明日开始,每天去祠堂,不跪足一个时辰,别想出来!再敢喝成这样,我让你大哥挥鞭子抽你!”

      苏以白哀嚎:“祖母——!”

      “再嚎加一个时辰!”

      苏以白瞬间闭嘴,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人,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众人散去,栖梧院重归寂静。

      卧房外间的榻上,苏以白歪着,一会儿敲背一会儿揉脚,一会儿又揉着肩膀冲着江南龇牙咧嘴。

      “你真没良心……”他嘟囔,“若不是我挡在头里,你要撞到雪地的石头上,一准儿得破相!小爷我这是好人没好报。”

      江南冷着脸:“三少爷若不行轻薄之举,何至于此。”

      苏以白抬眼,桃花眼里还带着未散的酒意,却亮得很:

      “我轻薄谁了?春杏?那不是醉了吗?”

      “醉了你也活该!”

      “不过……春杏那丫头,你救她做什么?”

      苏以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语气漫不经心:“我看她总在你眼前叽叽咕咕的,主仆感情倒好。”

      这话听着随意,可江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怀疑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之前只听孟晚说这位小王爷如何纨绔、如何讨厌,可她从来没想过,肃王府对孟家是什么态度。

      孟家把她塞过来,王府就真的照单全收了?

      苏以白这个人……真的只是个纨绔?

      她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只能拣最稳妥的话答:“烛油泼脸上会毁容。”

      苏以白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心还挺软。”他忽然轻笑一声,“但别用错了地方。”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让江南心头莫名一跳。

      她抬眼看他。

      他正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膝盖,眼神飘忽,仍是那副醉后茫然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江南总觉得……

      今夜这一切,太过巧合。

      不管怎么样,眼下春杏不在一旁,她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喂。”苏以白忽然开口,咧嘴笑,“刚刚那一撞挺狠的……还疼吗?”

      江南瞬间想起刚刚那一幕,脸登时就红了,怒火又控制不住地升起,她狠狠地瞪他:“你!”

      苏以白举手作投降状:“意外意外!真是意外!我要不挡那么一下,你怕是摔得不轻,这样吧,我大度,允许你,照原样儿你打回来?”他挺挺胸。

      江南气得扭头回房,她只觉掌心发麻——刚才那巴掌用了全力。而让她更不舒服的是,衣襟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怪异的触感……她猛地摇头,越想越生气。

      “夫人。”他在门外叫着,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接下来几日,夫君‘伤重’且得养着,你也甭想着回门了,老实待着吧。”

      江南顿了顿,莫名心头一松。

      而外间的苏以白专心地研究着自己的右手,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忽然忍俊不禁地乐了。

      翌日清晨,消息已传遍了王府。

      “听说了吗?三少夫人一耳光,脆响!”

      “还补了好几拳!少爷哭得那叫一个惨!据说腿也废了……”

      “可少夫人是为了救春杏姑娘才滑倒的……烛油差点泼人脸上了。”

      “啧,少夫人凶是凶,心肠倒不坏。”

      各种议论在王府的下人间流传。而这传的越来越离谱的女主人公,一早醒来头却有点发沉,昨夜在雪地里滚的那一遭,终究是着了凉。

      推开窗,雪后特有的清冽混着腊梅香涌进来,江南猛打了两个喷嚏。

      忽听廊下传来哼小调的声音。转头,见苏以白正“一瘸一拐”地从窗前走过,看见她,夸张地揉了揉肩膀,抛来一个哀怨的眼神。

      “一骂二想,夫人这是想我了?”

      江南砰地关上了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纨绔……或许也没那么讨厌?

      不多时,严妈妈竟端着碗汤药来了。

      “老夫人听说少夫人着了风寒,特意嘱咐好好休息,晨昏定省一概免去,又命老奴送来两个家生的丫头,琉璃,和璎珞,以后贴身服侍,你陪嫁来的丫鬟先外间答应着。”

      江南看两个小姑娘笑眯眯的,心里也很是喜欢。忙起身称谢。那严妈妈看着江南服下汤药,才笑着离去了。

      这边世子妃杜怀瑾却来了。

      她按住欲起身的江南,亲手从丫头捧着的食盒里端出一盅姜枣燕窝羹,“趁热喝。”

      羹汤甜暖,姜味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寒气。

      江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略着了凉,怎么老夫人嫂嫂都晓得了?”

      杜怀瑾笑嘻嘻的,“自是有人听到了打喷嚏,紧张的不行了呢”

      江南舀汤的手顿了顿,想到晨间他那挤眉弄眼的讨厌模样,倒生出了意外。

      “三弟的性子,是该有人管管。”杜怀瑾微笑,目光却悠远起来,“不过……以白虽顽劣,却不会真对丫鬟动手动脚。”

      江南抬眼。

      “以白小的时候,经常跟着哥哥们入宫的,”杜怀瑾声音放轻了些,“有个小宫女被某个皇子调戏,刚好被太后撞见,下令活活杖毙了小宫女,不知怎么三弟那次就看到了,回来高热三日,之后便最厌这等事。”

      江南听了有点恻然,为那个丢了命的小宫女,也为十多年前那个目睹惨状的少年。

      苏以白正在世子书斋里“罚站”,大哥苏伯玄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也不理他,身形挺拔如松。

      “大哥。”苏以白唤了一声。

      苏伯玄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沉沉看着他。

      “昨夜,闹得很开心?”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苏以白咧嘴笑:“大哥都知道了?”

      “恐怕全京城都快知道了。遂了你的心意了?”苏伯玄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老三,你要胡闹,我不管。但分寸要有。”

      苏以白收了笑,垂眼:“我知道。”

      苏伯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那个夫人,不简单。”

      苏以白抬眼:“大哥看出什么了?”

      “昨夜那种情形,寻常闺秀要么吓哭,要么躲开。”苏伯玄缓缓道,“她敢冲上去救人,还敢动手打你——虽然,也确是该打。”

      最后一句,语气里竟带了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苏以白也笑了:“是,胆子不小。”

      “还有,严妈妈说的事?……”

      “已经查清楚了,也安排了人手盯着呢。”

      苏伯玄略一思忖,摆摆手:“去吧。最近老实些,对了,这几日特别冷些,你二哥身子如何?”

      苏以白眸光沉了沉,“老样子。”

      苏伯玄眉头微蹙,

      “那边还好有映雪,这些年来照顾得很是尽心。”

      苏以白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

      而此刻的孟府,孟镜堂刚听完管家禀报,气得摔了茶盏。

      “不成器的纨绔!竟如此轻贱我孟家女!”

      管家垂首:“老爷,春杏被调,怕是……一时间近不了三少夫人的身了。”

      孟镜堂眯起眼:“苏以白是真醉还是做戏?”

      “探子报,他昨日确实在醉月楼喝到子时,宁远侯府四公子也在。”

      孟镜堂冷哼:“废物!”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发狠道:

      “真以为离了孟府就能飞出生天了?”沉吟半响,忽问,“可知道那个跟随小丫头的来路?”

      管家迟疑:“当时说是外面偶尔碰上,家里遭了难?”

      孟镜堂眼中精光一闪。

      “去查。”他缓缓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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