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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信封日记   “不开 ...

  •   “不开心的是谁?”

      “哎呀你不懂,欸你打车干嘛?”苍仓看着对方举起自己的手横亘在半空,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干脆乱晃几下。

      “……你怎么把我当指挥棒使。”

      蓝磐低眼瞥了眼苍仓,语气淡淡的,“打车,走累了,要坐。”

      “我们不去找那家店吗先?”

      苍仓拽了两下蓝磐肘弯,没等到回答面前就停下一辆出租车,车是最普通的那种红色,半新不旧的,看着翻新过有点年头,说不上好坏,更没引起苍仓注意,他还是拽着蓝磐胳膊。

      “坐进去。”

      苍仓鼓了鼓脸颊,先把蓝磐推进去,自己抢过伞收起,缩起身子滚进去,关车门一气呵成。

      “小伙子去哪?”

      “去哪……”苍仓磨了磨牙,不动声色地拧眉,示意蓝磐说话。

      “老郑鸡窝。”

      “欸?”苍仓精神了,腰板也直了——他似乎知道蓝磐为什么要打这辆出租车。

      “老郑鸡窝。”苍仓附和着报了名,地中海师傅拧了下眉头,“改名儿了吧,现在不叫这名,以前哪条街的?”

      苍仓愣了一下,这个没问啊。

      蓝磐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句话,想了想,“桐谷街100多号。”

      “行!知道,那家现在生意还不错呢,我也老去吃,现在叫郑老鸡窝了!”

      苍仓倍感神奇,但在车里也不方便问,一路上他趴在紧紧闭合的车窗前盯着那些一串串流珠滑璧似的雨,也安静下来,浅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被街边店铺灯牌透得忽明忽暗。

      车里十分昏暗,更没有放音乐,安静得只有车挂沙沙的晃动声,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冷,身后就一副暖和的要命的躯体覆上来了,蓝磐的肩膀有一点湿,发尖也有一点,就那么安安静静靠在苍仓身后,双臂静静环着,鼻息平稳地呼在耳颈。

      越暖越迷糊,过了大约四十多分钟,苍仓觉得自己几乎要迷失在那些珠子响动里就那么睡过去的时候,车停了。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幼鸟眷恋巢穴一般蹭了蹭苍仓的颈窝,才直起身来。

      “到了啊。”

      “……好,”苍仓的声音带着些梦中清醒的沙哑,转头一看,蓝磐的瞳孔也才缓上劲来,推开车门,冷冽的刮带雨丝的风就把人吹了个透心凉,两人齐齐站定。

      “郑老鸡窝,又改名又离得这么远,确实难找,”苍仓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下次我也打车找。”

      “看人。”

      “是啊,”苍仓笑着歪头,端详了一番蓝磐起翘的刘海,拖着人走近店铺拉门,“找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师傅,哪家换了名,在哪个路段都熟透了。”

      苍仓拉开厚重的玻璃门,歪头一看,门上又有小狗贴纸还带着一色彩条装饰,今天降温,估计店里边暖和的很,起雾的玻璃门上的防撞提示也被氤氲了层模糊色彩。

      果然一推门一众热气扑鼻,整个人都被环绕在热汤蒸腾的浓郁香气里。

      “您好几位!”门边的齐刘海女孩问候道。

      “两位,请问你们家是以前桐谷街那搬来的吗?”

      “是啊!搬来好久了,就店前头两个字换了下,这街客流量大!”小姑娘利利索索,把菜单往肘拐一搁,摸出对讲机就喊,“一桌两位!您们里边请。”

      苍仓点点头,跟着小姑娘绕道走圈,路过了开放式厨房台子,调料区,还有一大捧鸡汤瓦罐堆叠的地方,最后是林眷音提到过的,一片贴满挂满便利贴的墙,还有着捆着红绳的锁。

      店里面积不大,但座位安排得当,也密密麻麻的,客人更是比想象的多,闲言碎语热闹非凡,一罐热汤下去,放眼望去客人都红着脸,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草药鸡汤罐真补。

      “您是别的客人介绍来的不,少见啊!我们家炖罐是加了药草的,补气祛湿保管一个不落!您坐着看,这是菜单。”

      苍仓点点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安静研究菜单的蓝磐,“是长辈推荐来的,你是一直在这工作吗,好利落啊,我以前兼职的时候都哆哆嗦嗦的。”

      此话一出,小姑娘反而不好意思地缩了下脖子,“不让我不利索,不大方点我爸要骂人的!要大方才招人喜欢,招人喜欢店里生意就好,生意好了赚了钱就能给我买颜料”。

      苍仓笑了一下,歪头瞧了眼她,“能和你打听些事吗,很快,不打扰你工作。”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看周围,端着菜单俯下身子,“那你快点哦,不过不知道的我就说不出来了。”

      “好,”苍仓弯了眼,“我想一问店里有没有过其他打工的人,特别是……这种款式校服的?”

      苍仓拎起自己衣襟,左胸处的校标更清晰地露了出来,小姑娘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认识吗?”

      小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犹疑道:“你们到底……想打听谁。”

      “林即眠。”

      小姑娘眉头松开了,在贴着店名logo的围裙上抹了抹手,低声道:“……你们得去问我爸,我不知道。”

      “那请问……”

      “他在后厨,但是现在太忙了,得到十点左右才能闲下来,你们……”

      苍仓嘴角动了一下,看向蓝磐——

      “请她到后厨传个话,林即眠母亲快不行了,想拿回儿子的东西,”蓝磐说着,总算从菜单上抬起头来,“瓦罐原味鸡汤,椒麻鸡丝……你吃什么?”

      苍仓:“……”

      苍仓随便点了一盅,又悄声转述蓝磐的话才回过头,望着眼前擦得锃亮的桌面涣散。

      “在想什么?”

      苍仓挪开桌上各色调料品,抽了张纸擦来擦去,“你怎么看林即眠的事。”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苍仓张了张嘴。

      “我觉得可惜,但我不能说什么,”蓝磐的眉眼似乎都淡漠了,“现在说什么都太轻,所以我们在做了。”

      苍仓盯着桌面看了几秒,又擦了几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你说得对……”

      “但是,”蓝磐截道:“普通人对恶事愤怒是基础情感,不是错事,一部分社会新闻也会因此逆转。”

      “……那你就是认可我生气了?”

      “过度生气伤身,”蓝磐握起茶壶的木挂手柄斟茶,茶杯一颤,被推到苍仓身前,茶水在杯子里泼壁晃动,“尽快解决。”

      “您好,我爸说请你去后门聊聊。”

      “好。”

      苍仓不远不近跟着她,穿过一层层喧嚣燥闹的人群,穿过一股股沸腾升空的热气,直到脸庞的风凉了,耳边的声静了——

      后门尽头,一个靠着门框的男人曲着手指,指尖夹了一根烟,风裹雨丝卷过,烟丝就红滋滋的,像块灼人的碳。

      烟气早被风吹的没有了,烟要燃到烟屁股,滤嘴还是干干净净没有抽过的。

      “老爸,那我去前面忙了哦,后厨我已经叫张师傅过来顶上了。”

      发丝黑白参半的老师傅点点头,把烟撇进左手端着的水杯里头,一同扔进垃圾桶。

      “我还没见过他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苍仓默默摇了摇头,“师傅还留着他的东西吗?或者说,本来就是因为他搬店。”

      郑老师傅想了想,“我一向不留我讨厌人的东西,但他做的那面墙的板粘,我费大力气拆下来跟我一块搬走的,上周还有客人到我这来拿前年留的信封!”老师傅往后虚靠倚在门框上,头向外探了一下,并不明亮的光映出皱纹,镌刻出岁月的痕迹,“搬地方有我老头子的考量,只是没想到现在还有拿回他信的人。”

      “我也只是他的同学。”

      “我女儿也是他同学……不对不对,是比他大了两届,是校友。”郑老师傅眼神模糊了些,浑浊的眼睛凝望远处的街口,“那个时候他在我这也跟着客人写许愿贴,说等自己赚了比在这还多的钱就回来拿,结果出了新闻,连辞职都没跟我请就不来了……真是臭小子!敢旷我的工!”

      苍仓垂在两侧的手曲了曲,还是放下了,“他可不止旷了您的工,这辈子都旷了。”

      “去,说这些浑话……信我拿来了,我一把老骨头也不会去看小屁孩的玩意,他自己封的,搬店的时候淋了雨差点丢路上,可得仔细拆!”

      信封被细细包裹在一个红塑料袋里,但装它的人似乎觉得不够满意,于是红色塑料袋外,又是一个小礼物袋,浅粉色的,郑老师傅踌躇着,指甲缝里都塞着黑灰的手往里头丢了另一封信,潦草笔画写着的“郑老板”印在上面,墨迹未干,“我写给他和他母亲的,事都过了,将就活吧。”

      “你们看吧。”林眷音温声道,电话把她的嗓音扩得有些失真,像是飘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且才过了没多久,她听起来更虚弱了。

      “您不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若有似无的,紧绷压抑的呼吸,林眷音扶紧床栏,眼泪一滴一滴滴地打在杆上,“我不听他留的遗言!等我死了,他有的是话慢慢告诉我……”

      他们没再强求,通话挂断,手机维持几秒就自动息屏,“咔哒”一声,徒留两人立在原地,郑师傅已经回了厨房,但表示如果有什么事需要他可以随时。

      苍仓仰头望着蓝磐,他正拆着信封,指节的皮肤纹路无比清晰,连脸庞都在光影的交叠中被片片切割,苍仓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信封被展开,一叠纸页皱巴巴的,一轮轮湿了又干的痕迹,如同水面层叠的波纹。

      说是信封,却是一页页被粘合在一起的便利贴,粉的黄的,蓝的绿的,甚至还有废弃了的出菜单,上头还是从前的店名,其中粉色的最多,并不全都标注日期,似乎……只看他心情。

      剩余时间22小时——

      “鸡汤真的很好喝,可惜她还在生病,不能吃发物,希望郑老头不要涨价……至少别涨太狠吧!”

      “2008.10.1,国庆节了,今天店里好热闹,还有人过生日,明年会好起来的,明年生日想吃黄桃蛋糕。”

      “2008.11.19,工资涨了!郑老头说潲水可以让我倒,有钱拿!只是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应该不是针对我的吧?室友看起来不太高兴,前几天看见他身上有淤青,是不是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我不要去!待得晚一点就不会有其他地方……凭什么欺负我,我又没做错。”

      “只要两个月妈妈就可以出院了,我可以不去发传单了,只打一份工就好了,我可以换房子,他找不到我的,他不会有机会再打我,今天撞我,腿好痛,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我要换房子我不能花钱。”

      “我们可以各奔东西,江津槐也一样,我们可以不用再受欺负,我要走了,我管不了别人了。”

      “2009.6.18.希望这段日子可以快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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