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来客》寻椰

1、Serena

　　西雅图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雨，格外得冷，Serena下课之后绕道去派克市场替她的寄宿家庭买一些奶酪，自从她的妈妈在她刚出生不久把她扔到福利院门口开始，这已经是她换的第八个寄宿家庭了，她的生命里好像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唯一长久一点联系的，是她的社工Linda。

　　从派克市场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西雅图下午16点就会天黑，路上的流浪汉们已经陆陆续续出现，穿着单薄破洞的卫衣外套，眼神麻木冷漠，蜷缩在地上，Serena低下头，避免与他们对上眼神，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雨已经停了，但深深浅浅水坑中积水还是很多，Serena已经尽量小心，但帆布鞋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斑，不过两分钟的脚程，便途径了“臭名昭著”的三街麦当劳，难以言喻的臭味很快袭来，Serena情不自禁低下了头，把鼻子缩在了卫衣领子里面，偶尔能瞥到行动如同僵尸般的流浪汉，头发已经打结，破旧的衣服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污糟，不过好在此处有一个大型的公交站台，正值下班点，仍有不少人在等车，Serena稍微放松了一点。

　　在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被接进第一个寄宿家庭，第一个月的时候，每顿的餐食是三片吐司，没有黄油，没有果酱花生酱，第二个月的时候，餐食被缩减到一片吐司，饿极了的时候，她会去垃圾桶里捡点东西吃，第三个月的时候寄宿家庭的亲戚小孩过来玩，她连一个落脚的四方格都失去了，被扔进阴冷潮湿的地下室，Serena默默告诉自己，“没关系的，起码还有个地方住，不至于流落街头”，可直到半年后，她偷听到寄宿家庭暗中盘算要把她的腿打折，以获得更多更长的补贴，Serena被吓坏了，她连夜从寄宿家庭跑出去，那天西雅图下了很大的雨，她的鞋子都跑掉了，只能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击垮她，随后浑浑噩噩走到了三街，Serena记得很清楚，在麦当劳门口的雨檐下，有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黑发中年女人，她的面容看上去像是原住民，整个人看上去很整洁，跟周围的流浪汉们格格不入，两张报纸被垫在地下，雨势太大，已经被完全浸湿了，但中年女人不介意，盘腿坐在上面，她笑着对Serena招了招手，鬼使神差地，Serena走了过去，那个女人用自己的毛衣替她擦了擦身上，最后环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那是个很冷的夜里，周遭的环境危险恐怖，但不知道为什么，Serena睡得格外得好。

　　第二天，Serena离开了三街，去找社工Linda，Linda重新替她物色了新的寄宿家庭，再次经过三街，已经是两年后了，她没有再看见那个中年女人。

　　也许是死了吧，被化骨水化成史莱姆，成了下水道里的一摊烂泥，谁知道呢。

　　Serena抱紧怀中的奶酪，香甜的味道渗出纸袋，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了。

　　Serena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开始播放一首歌曲，叫fish in the pool，很轻柔跳跃的一首纯音乐，音符跳出来的瞬间，Serena的脚步也跟着轻盈了起来，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午后，刚刚晒好惺忪的被子，在房间里画了会画，阳光照得倦意袭来，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三街。

　　直到头顶一片颀长的阴影笼罩，一根粗壮、硕大的木棍划破西雅图的天空，Serena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只看见一个僵尸般的人被一拳打到在地，那根颀长的木棍也跟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木棍上半寸长的图钉看得人触目惊心。

　　眼见着“僵尸”被铐上银白色的手铐，面前另外一个男人朝Serena走来，那个男人金色头发，发根处带着一点棕色，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唯一外面套着黑色的冲锋衣，身高起码有一米九，因为Serena自己有172的身高，而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几乎比她高出一个头，男人从怀中掏出警徽和身份证件，淡淡开口，“西雅图警察”，Serena匆匆忙忙看了一眼，只看到名字那一栏写着：Holt，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Holt手上的伤痕吸引了，看上去是刚刚同“僵尸”打斗时被误伤到的。

　　“谢谢你。”Serena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口贴递过去。

　　Holt这才正眼看了Serena一眼，不过他没有接过创口贴，声音依旧不冷不淡，没什么情绪，“我没事，你还是学生吗？”

　　Serena点头，“我在华大念大一。”

　　“以后天黑了少来三街这里，刚才那一棍子如果朝你的头打下去，你就没命了。”

　　Serena的脸色黯然下来，如果可以，她当然也不想来，只是寄宿家庭对她的要求，她是不能拒绝的，刚进入大学，她虽然有在打工做三份兼职，但还上助学贷款对她来说已经耗尽全力了，她没有足够的钱再去支付新住所或是在学校住宿，而她在这个住宿家庭，其实是互惠生，住家父母每周会提供三百刀的薪水，因此她必须做一些杂事，譬如购买生活用品、打扫屋子之类的，虽然艰难，但比起之前的其他寄宿家庭，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Holt的同事很快开着警车过来，那是个看上去很温柔的金发女人，Serena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做警察会是什么样的，但她很感激她，因为在Holt押着“僵尸”上车之后，她主动开口，“你去哪里？需要我们送你一程吗？”

　　那当然是很好的。

　　Serena很快上了车，车子开了两百米遇到了另外一个巡逻的同事，金发女人干脆把“僵尸”押出来让另一个同事带回局里审，这么一来，倒有点像Holt和她专程送Serena回家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车里的暖空调打得人身上暖和多了，Serena松懈下来，昏昏欲睡，也没有再对此多说什么。

　　女警官介绍自己叫Amy，Serena也主动告知她，“我叫Serena，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因为我以前看绯闻女孩，很喜欢里面的Queen S.”

　　“啊!”Amy很懂地接了一句台词，“xoxo gossip girl.我女儿以前也很喜欢看。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自己起的？”

　　Amy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强，也很善于在对话中找出破绽，Serena没法再多做掩饰，只得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遗弃了，我是在寄宿家庭长大的。”

　　听到这里，正在开车的Holt也抬眸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

　　Serena从小就习惯了这种怜悯的目光，只是没想到一直没作声的Holt开口说了
　　一句话，“恭喜你，长成了很好的大人了。”

　　Serena点点头，但是视线有点模糊了，Amy见状拍拍她的肩膀打趣道，“Holt你看你，把她都说哭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感动。”Serena赶紧解释道。

　　车子在寄宿家庭房子一条街外停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算大，Serena戴上卫衣帽子打算冲刺回家。

　　“我们可以送到你家门口的。”Amy十分好心。

　　但Serena对自己的居所天然有种羞耻感，觉得展示住所跟在别人面前裸奔没什么两样，再加上坐着警车回来，难免又要跟住家父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实在是太耗费她所剩无几的精力了，因此她连连推辞，Amy实在没办法，只得跟她道别，临关上车门，holt递过来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Serena本可以继续推辞的，她从小到大淋过很多更大的雨，这点根本不在话下，但鬼使神差地，她接了过来。

　　“我要怎么把伞还给你？”Serena一边问一边把伞撑开，举过头顶。

　　“到西雅图警局找Holt警官就行。”Amy替他回答道，“他要是不在，找我也可以。”

　　Serena点点头，很快跟他们道别。

　　这次是真的道别了，车子绝尘而去，Serena也调转方向往住处走去。

　　Holt，Serena情不自禁开始默念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住牙齿，发出最后一个音节，Holt，Holt，Holt。

　　他的名字一路跟随着她，使她的的心情变得轻松愉悦起来，直到走到Smith家，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住家父母Smith夫妇和他们八岁的孩子Toby已经开始吃晚饭，昏黄的灯光打在人身上，显得温暖和谐，小家伙爱吃的奶酪已经买回来了，他喜欢用奶酪夹着苹果当早餐吃，说是天下第一美味，但Serena觉得一般。

　　要好好学习，好好打工，Serena想，我要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