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青醉

2、第 2 章 那只棕色的

　　那只棕色的马克杯在从百叶窗透过的缕缕阳光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安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许久，迟迟落不下去。旁边工位的人回来了，从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和安澜对视一眼，只是安静地戴上耳机，开始处理自己那堆看起来比安澜还要复杂的文件。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嗡鸣。格子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连呼吸都放轻。

　　安澜偶尔侧目，只能看到那人垂下的、浓密的睫毛，以及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他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得……像一个背景板。

　　这种安静让安澜莫名感到一丝凝重，却又莫名地安心。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被一声不耐烦的咳嗽打破了。

　　“安澜。”

　　熟悉的声音让安澜浑身一僵。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王总，那个以“魔鬼”著称的部门主管。

　　王总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重重地拍在安澜的桌角，震得那只棕色的马克杯都轻轻晃了一下，水波微漾。

　　“这个季度的营收报表，你看看你做的什么？”王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数据逻辑全乱了！客户下午三点就要看，现在是十二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中午必须给我改好，不然，你自己知道后果。”

　　安澜拿起报表，只扫一眼，后背就冒出冷汗。果然，那个他一直担心的“数据源”问题爆发了。财务那边的数据有误，导致他后面所有的公式推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线崩盘。

　　“王总，这个数据源……”

　　“我不要听解释！”王总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办公室，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中午别想吃饭，改不好别下班。”

　　办公室里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来，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安澜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脸颊发烫，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下头疯狂修改。删掉公式，重新拉取数据，调整维度……他试了所有办法，但系统就像一个固执的怪兽，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报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刺眼。安澜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明明看到了出口，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工位，有了动静。

　　那人摘下了耳机。

　　他没有看安澜，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安澜几乎要被抠烂的键盘，以及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报错提示。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安澜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点在了安澜的鼠标上。

　　安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对上了新同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取数逻辑错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快得安澜根本没看清。

　　“这里，要加一个‘IFERROR’函数。还有这个关联字段，你选的是‘订单号’，应该用‘客户ID’，不然数据会重复。”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在了问题的核心。

　　安澜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些术语他都懂，但此刻在脑子里乱成一团。而这个人，这个刚来半天、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却像是对报表的每一个细胞都了如指掌。

　　“……试一下。”那人说完，便收回了手，重新戴上耳机，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

　　安澜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着敲下了那些函数。

　　鼠标点击“刷新”。

　　屏幕上的红色报错提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美、整洁、逻辑清晰的报表，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安澜呆呆地看着屏幕，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他正低头喝着水，马克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眼睛。

　　王总在门口探头，不耐烦地喊：“安澜，好了没？”

　　安澜回神，连忙应道：“好了！马上发给您！”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操作着，将报表发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转过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谢了。”安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马克杯，又指了指安澜的空杯子，做了个“一起去接水”的口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两人并排走向茶水间的背影上。空气里，那股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