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安》如梦亦梦

4、懒与空

　　她守着两处房产，贷款月月压在身上，账目始终在周转里勉强平衡，卡里从来没有真正宽裕过。
　　心里不是没想过整理清楚——把两套房子都卖掉，换一处简单、轻松、不用两头牵扯的住处。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轻轻按了下去。她懒得去查房源，懒得跑中介，懒得算税费，懒得面对一堆繁琐又闹心的手续。从前这些事，向来是陈敬山在打理，她习惯了躲在后面，不用费心，不用强硬，不用独自面对生活里那些粗粝的部分。即便如今只能靠自己，那份怕麻烦、懒得应对的性子，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很少有人再记得，许安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倦怠。
　　刚和陈敬山在一起时，她对生活是有光的。
　　那时候他们都穷，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可她挑房子格外用心，一定要采光好、格局舒服、能让她安心落脚的地方。定下来的那天，她抱着画框、花架、干净的床单被套，一趟一趟来回跑，额头冒了细汗，眼睛却亮得发光。
　　她在空白墙上挂上温柔的画，阳台摆上一层一层花架，种满绿萝和小盆栽；地板每天擦得发亮，角落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水杯遥控器都要摆得规矩。那时候她格外爱惜自己，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敷面膜，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把小小的出租屋，过成了真正的家。
　　那时的她，鲜活、明亮，一点也不懒。
　　只是这份热气腾腾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
　　在一起没多久，无休止的争吵就席卷了他们。她争的从来不是钱，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一个能在他心里排第一的位置。可无论怎么哭闹、怎么拉扯，她始终争不赢——陈敬山永远先顾及自己的情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具体为了什么吵，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家里总是安静不了几天。一句话不对，一个态度冷淡，一次没有解释的晚归，都能点燃矛盾。他们在出租屋里吵，在路上吵，在吃饭时吵，连出门逛街都能突然沉默、对峙、冷战。
　　最狼狈的一次，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情绪失控间互相拉扯，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她站在人群里，羞耻、难过、绝望一起涌上来，浑身发抖。可更奇怪的是，吵得再凶，冷静下来又会抱着道歉、说软话，好得像从未伤害过彼此。
　　爱恨纠缠，像一对互相折磨的困兽。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们，怪异又荒唐。
　　许安后来才慢慢、慢慢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其实陈敬山，是不是也很无辜？
　　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辜负。
　　他只是被她过度的不安、密集的追问、永不满足的安全感需求，逼得无处可逃。
　　他没有能力安抚她，没有耐心承接她，更没有智慧解开这段关系里的死结。
　　他像一只被死死捆住的困兽，越挣扎，勒得越紧；越想躲，越被拽回深渊。
　　他没有做错所有事，却也没能做对一件事。
　　他无力承担，无力面对，无力负责，最后只能用最懦弱、最伤人的方式，做一场无声的抗争。
　　这么一想，她忽然分不清，
　　到底是谁先困住了谁，
　　又是谁，先一步摧毁了曾经的热枕。
　　等那些尖锐的伤害一一落定，等所有的热情在消耗里慢慢凉透，许安身上的光，才一点点、彻底地灭了。
　　曾经那个认真擦地、布置阳台、敷面膜、把日子过精致的许安，慢慢消失了。
　　她开始懒得收拾房间，衣服堆在椅上，桌面渐渐落灰，阳台的花忘了浇水，慢慢枯了，她也只是看着，懒得再换一盆新的。她不再每天打理自己，面膜扔到过期，护肤品摆到干硬，也懒得拆开。从前会认真搭配衣服，后来随便套一件就出门，连镜子都懒得照。
　　买来的课程放着放着就过期，计划好的事拖着拖着就作罢，钱打了水漂，她也只是心疼一瞬，转头便懒得计较。
　　生活、感情、未来，全都被她过成了一笔糊涂账。
　　她的懒，从来不是天生懈怠，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争吵、消耗与失望里，被慢慢磨空后的无力。
　　她也曾疯狂花钱填补心里的空。瑜伽课、瑜伽服、一堆一堆的水晶，摆了一窗台。别人看不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抓一点不会争吵、不会背叛、不会丢下她的温暖。可买到最后，她忽然懒得买了。快递懒得拆，标签懒得剪，新鲜劲一过，就再也提不起兴趣。
　　不是花够了，是连取悦自己，都觉得累。
　　陈敬山依旧在她生活边缘徘徊，软话半真半假。换作从前，她会慌，会软，会忍不住靠近。如今，她只是淡淡应着，不推开，也不凑近。他给，她就收；他不给，她也懒得追；他想留，她不赶；他想走，她也不拦。
　　她没有一夜清醒，也没有突然坚强，只是这么多年的在意、挣扎与紧绷，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不想再讨好，不想再猜度，不想再被别人牵着情绪走，更不想再为一段早已落幕的关系，为难自己。
　　她允许自己普通、软弱、怕麻烦，允许自己不再硬撑，不再逼自己成为谁眼中应该成为的样子。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屋内安静，孩子睡得安稳。
　　贷款依旧要还，日子依旧琐碎，房子与账目依旧悬而未决。
　　可许安坐在沙发上，心底第一次没有慌，没有空，没有抓着什么不肯放的不安。
　　就这样安安静静，踏踏实实，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