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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尽信书,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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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后,柳莽回了府翻着账本,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有感慨。
“前辈,账出来了。”
他低声道,
“城中几位参与了富仁榜的商户,悄悄来问,今年……这榜还开吗?都说托了云雨符的福,今年收成确实好上不少,感念在心。”
方娴看着窗外的晴朗的暖阳。
“开。以后每年都开。”
她声音清晰,
“以后这需要管饭的地方多了去了,多屯点粮食还能防饥荒。今年还发画册和木牌,丹药不用了,前两天黄老他们刚弄出来个‘家常小病应急药箱’,比丹药便宜还新鲜、实用。”
柳莽重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飞云从前面匆匆过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凑到柳莽耳边低语几句。
柳莽眉头一挑,看向方娴:
“前辈,有人想见您……呃,是通过我想见您。是李家村村塾的那位老先生。”
方娴一愣,随即苦笑:
“怎么?说不过我,找城主大人撑腰,要给我这学校找点麻烦?”
飞云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方前辈,那位老先生……姿态放得很低,他说自知前次冒犯,无颜直接去学校见您。但又心中困惑难解,辗转反侧,这才想通过城主大人,请您……拨冗一见,请教几个问题。”
方娴和柳莽对视一眼。
“能理解,不好意思呗。”
方娴扶额,但这老人家当时闯学校怎么那么好意思呢?
“请老先生进来吧。”
不多时,那位老先生被飞云引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带着精致暗纹的墨蓝色棉袍,但腰背似乎不如那日挺直,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不安。见到方娴,他先是一揖到底。
“方……方前辈,日前老朽孟浪,口出狂言,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老先生使不得,您坐、您坐。”
方娴扶起老先生,语气平和的请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那日学校辩论,各自陈述己见而已,谈不上得罪。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柳莽默默退开几步,示意飞云去守着门。
老先生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有些局促不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没有了那日的锋锐与愤怒,只剩下深深的困惑,甚至有一丝痛苦。
“方前辈,”
他开口,声音干涩,
“那日您引用圣人之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朽回去后,思来想去,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
“圣人若认为天地万物无分贵贱……那、那老朽自幼苦读的圣贤书,所学的君臣父子、夫妇人伦……这些道理,这些规矩,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都错了吗?”
他望着方娴,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也知道,这边疆不如中原安稳、繁华、讲究礼法。我在村里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便有人骂我顽固,说‘不抛头露面的地里活谁干啊?庄稼自己会长?都躺家里吃白饭啊!’我当时只觉得他们粗俗……”
他声音低下去,充满了迷茫:
“听了您的话之后,我这心里,更是乱得很。方前辈,您说……到底什么是对的?这书,我还该不该信,该怎么信?”
方娴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这位老人,本就并非顽冥不化,而是他毕生信仰的价值体系,与眼前鲜活、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他来找她,不是挑衅,是求救。
良久,方娴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先生,您读过那么多书,可曾听过另一句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老先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圣人说话,有其时代,有其语境,有其要针对的弊病。”
方娴继续道,语气像在探讨学问,而非说教,
“若世人毫无规矩,行为无状,那自然该劝大家‘尊礼法,守伦常’,建立秩序,方能共存。
可若规矩成了铁牢,把人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喘不过气,让女子困于内宅,让有才者因出身被埋没,让百姓守着僵死的教条却吃不饱饭……这时,是不是也该有人出来说一句:‘放松些,看看眼前人,过好当下日子’?”
她看着老先生脸上变化的神色,轻声道:
“圣人之言是药,对症才是良方。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万灵丹。老先生,您觉得如今咱们疆城,是缺人讲规矩、守礼法,还是缺人想办法,让地里多产粮,让孩子有书读,让百姓日子有点盼头?”
老先生张了张嘴,没任何发出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方娴总结道,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老先生喃喃重复,浑浊的眼中,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帷幕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透进一点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为民请命”,可这世道弱肉强食,有几个修士听得进道理?后来只得慢慢沉溺于训诂章句,以“卫道”自居,离地里刨食的乡亲却越来越远了。
他忽然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有释然,也有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新生的悸动。
“方前辈……老朽,可否再厚颜提个不情之请?”
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
“老先生请讲。”
“您那学校……可否允老朽,时常去听听课?不,若蒙不弃,老朽年逾古稀,也教了四十余年蒙童,于拼字、书写上还有些心得……可否,在贵校谋一席之地,任教也好,听课也罢,让老朽也……看看这新的‘活法’?”
方娴笑了:
“学校的大门,一直开着。老先生愿意来,我们欢迎之至。正缺您这样有耐心、有经验的先生呢。”
她顿了顿,眨眨眼:
“不过,咱们学校的规矩,可能和村塾不太一样。孩子可以提问,可以争论,女孩和男孩一起上课,妖族孩子也是同学。这些,老先生……”
老先生直起身,脸上竟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那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枷锁后的轻松:
“方前辈放心。老朽既决定去看看,便会试着用您说的法子——具体问题,具体看待。若我看不惯,再与您争论便是!”
“好!一言为定!”
冬天还很长,但有暖意和希望,已经在坚冰之下,开始悄然流动了。
老先生应下学校邀约的第三日,便坐着马车去了学校。
校门口方娴已经在等着了,进校门的孩子们都和方娴打着招呼,一派热闹的景象。
“老先生,早啊!”
方娴冲他挥挥手。
老先生躬身行礼:
“见过方前辈。”
“别,教学生您才是前辈,在学校里,您叫我方老师就行。”
方娴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个胸牌,
“您老说一下姓名,我这儿跟您填一下工牌。”
老先生点点头:
“老朽Li Pu。”
“咳咳咳!”
这句话让方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名字……多多少少是有点“离谱”了。
方娴努力保持面上平静:
“敢问是哪个‘Pu’?”
老先生面上一红,他不认得多少神文,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此名……乃父母取的,老朽不知啊,听闻方前……方老师前些日子给孩子们改名,不知可否为老朽寻一个合适的字。”
方娴思索片刻:
“普通的‘普’吧,普济乡里、启智育人。亦是‘普洱茶’的普,越沉淀越醇厚。同样知识分子不能脱离普罗大众,如何?”
老先生欣然应下,连声道谢。
方娴领着李普走到了一年级一班,教室窗明几净。
一张张木桌上铺着粗布,摆着针线、碎布、顶针,还有几团颜色鲜亮的线。四十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正埋头对付着手里的活计。林招儿轻声细语地走动指导,看见方娴和李朴进来,笑着点点头。
李普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几个正捏着针、眉头紧锁的男孩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他忍了忍,没忍住,凑近方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十足的困惑与不赞同:
“方……方老师,这男孩儿家……也学这个?怕是……于性情修养无益吧?”
方娴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也不惊讶,只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男孩几针利落的把两块布缝在一起,用的还是回针法,针脚匀称又结实,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李先生,咱们这儿教这个,不求他们能绣出什么繁花似锦、龙凤呈祥的精品。”
方娴声音平和,用闲聊般的口气说,
“只图个‘会’。您想啊,出门在外,衣裳刮了个口子,扣子松脱了,可不得自己缝补?自己会两针,能应急,不也方便?这跟性情修养关系不大,就是个活着的本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李朴,眼里带点促狭的笑意:
“要不,您也试试?实践一下。”
李普被将了一军,看着那细小的针和线,他终是捋了捋袖子,挺直了腰板:
“试便试!这穿针引线,有何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