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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缃叶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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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将殿内照得影影绰绰。她浑身酸痛,足底的伤口经过一夜虽已结痂,稍一动弹还是传来尖锐的刺痛。
“才人!才人!”是绿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快起身,陛、陛下往这边来了!”
姜沅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皇帝?这个时辰?来她这偏僻的东配殿?
她强撑着坐起,迅速整理衣衫头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一层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她抓了点胭脂在手心搓开,勉强在脸颊拍了两下,又用湿帕子擦了擦眼角。
刚收拾停当,外间已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圣驾到——”
姜沅深吸一口气,扶着桌案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外间,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明黄色的袍角停在眼前。皇帝没立刻叫她起身。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姜沅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头顶那道沉甸甸的、审视的目光。
“起来吧。”许久,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姜沅谢恩起身,垂首立在一边,目光只敢落在皇帝袍角的龙纹上。
“听闻你近日身子不爽利,朕特来看看。”皇帝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太监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未抬眼,“程太医的脉案朕看了,说是‘肝郁气滞,夜寐不安’。”
“劳陛下挂心,臣妾只是些微不适。”姜沅轻声回道,声音有些沙哑。
“哦?”皇帝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朕怎么听说,你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姜沅心头猛地一缩。
“陛下何出此言?”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皇帝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小截湿透的、沾着河泥的布条,颜色质地,和她昨夜换下藏起的那身太监服,一模一样。
姜沅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今早,东华门值守的侍卫在护城河边捡到这个。”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姜沅耳膜上,“看形制,是宫里最低等太监的服色。可那地方偏僻,寻常太监不会去。更巧的是,侍卫还说,昨夜子时前后,隐约看见一叶小舟从那边划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沅脸上:“朕已查过,昨夜宫中太监无人缺勤,也无衣物报失。姜才人,你可知……这是何人的衣物?”
殿内死寂。窗外的鸟鸣声、远处的扫地声,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皇帝缓慢的呼吸,和她自己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
“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轻哼一声,站起身,踱到她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姜才人,你入宫也有大半年了。朕记得,你是工部侍郎姜文远的女儿,入宫前……似乎还受过些特别教养?”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毫无温度:“朕问你——刘采女失踪一事,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兀,姜沅却立刻明白了——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真正目的。衣物不过是引子,他要问的是刘采女,是永和宫的乱子,是背后可能牵扯的……
“臣妾惶恐,后宫之事,岂敢妄议。”她低声道。
“朕准你议。”皇帝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刘采女用紫萝藤毒害王选侍,事败失踪,永和宫挖出平南王府旧物。这几桩事连在一起,你觉得,是何人所为?目的又是什么?”
姜沅冷汗涔涔。皇帝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也试探她……站在哪一边。
她想起刘采女绝笔信上那句“宫中有人以旧事相挟”,想起那未写完的“蛊”字,想起程述白父亲的死。真相或许就在嘴边,可她不能说——至少,不能由她来说。
“臣妾以为,”她斟酌着字句,“刘采女或许受人胁迫,紫萝藤与玉佩……可能是有人栽赃,意图混淆视听。”
“栽赃给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反王?”皇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混淆什么视听?”
“混淆……”姜沅咬牙,“混淆真正幕后之人的视听。或许有人想借平南王旧案,掩盖其他图谋。”
“什么图谋?”
“臣妾不知。”姜沅跪下,“臣妾久居深宫,见识浅薄,不敢妄揣圣意,亦不敢妄测宫闱秘事。”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许久,皇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已没了方才的压迫,反而透出几分深沉的疲惫。
“姜沅,你父亲姜文远,是个能吏。治河,修路,清账,样样做得妥帖。朕很器重他。再者,你知道你的兄弟刚刚领了军功回来吧?”
姜沅心头一颤,不敢接话。
“正因器重,朕才准你入宫,也准‘谛听司’将你安插进来。”皇帝走回主位坐下,声音低了些,“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干净、清醒、不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眼睛,替朕看看这后宫,看看这水面下的暗流。”
他顿了顿:“可朕要的,是如实回禀的眼睛,不是擅自行动的手脚。你明白吗?”
姜沅指尖冰凉。皇帝这是在警告她——他知道她昨夜出宫了,至少,他怀疑。他不点破,是给她留了余地,也是给彼此留了余地。
“臣妾明白。”她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皇帝站起身,“刘采女的事,朕自有处置。永和宫那边,你不必再探。至于程述白……”
姜沅呼吸一窒。
“你可知,他昨夜受了伤?”这话意味深长,“胸口处中了箭,箭尾已断,想必是难以察觉。”
“他是个好太医。”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医术高明,性子也沉稳。你既‘体弱’,就安心让他调理,别的事,少问,少管。”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默许甚至乐见她和程述白有往来,因为这往来在他掌控之中。但他绝不允许他们越过那条线,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臣妾谨遵圣谕。”姜沅伏得更低。
“起来吧。”皇帝走到门边,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姜沅,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朕的才人,是‘谛听司’的暗桩,更是姜家的女儿。一举一动,牵连的不止你一人。”
门帘落下,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姜沅仍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直起身。膝盖已经麻木了,掌心被掐出深深的血痕。绿蕊从外间进来,想要扶她,却被她抬手止住。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去打盆热水来。”
绿蕊担忧地看她一眼,退下了。
姜沅扶着桌案,一点点站起身。足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袜。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身份,知道程述白,甚至可能知道“风雨楼”。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悬在这深宫之上,网罗着所有明暗线索,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那刘采女的失踪、紫萝藤、平南王旧案……他真的不知情吗?还是说,这一切本就在他默许甚至推动之下?
姜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远处,皇帝的仪仗正穿过宫道,明黄伞盖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她想起程述白说,要“让真相大白”。
可在这深宫里,什么才是真相?谁定义的真相?
“才人,热水来了。”绿蕊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赤足站着,脚下一滩血迹,惊呼一声,“您的脚!”
姜沅回过神,低头看了看。
“不碍事,擦擦就好。”
她坐回榻边,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刺痛传来,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皇帝要她做“眼睛”,不要她做“手脚”。可若看到的是污秽,是阴谋,是活生生的人命如草芥,她能只看着吗?
刘采女绝笔信上颤抖的字迹,程述白眼中隐忍的痛楚,还有昨夜河滩上冰冷的追逐……这些,能当做没看见吗?
她擦干脚,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慢,很仔细。
绿蕊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问道:“才人,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她系好布条,抬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这宫里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她将那身沾血的袜子团起,递给绿蕊:“烧了,灰烬埋进花盆底下。”
绿蕊接过,匆匆去了。
姜沅取出那枚中空的银簪,拔开簪头,倒出里面的蜡丸,放在掌心。
然后,她拿起眉黛,在妆台的角落里,极轻地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
那个未写完的“南”字。
画完,她用指尖抹去,痕迹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抹不去了。
还有。
箭。
程述白中了箭,而她竟浑然未觉。昨夜他背着她涉水翻墙,疾走奔逃时,身上早已插着一支断箭?他在那样的剧痛与失血中,竟还能那般沉稳地带着她脱险,甚至背着她走完最后那段路?
姜沅猛地站起身,足底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锐痛,她却顾不上了。
“绿蕊,”她声音发紧,“去太医院……不,别去。”
她叫住正要往外走的绿蕊。皇帝刚走,此刻她若立刻去找程述白,无疑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暴露昨夜之事。可若不去……
她想起昨夜他肩头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想起他背着她时,衣衫下那异乎寻常的紧绷。他那时该有多疼?又流了多少血?
更何况?他真的猜不到吗?
“才人,您脸色好差。”绿蕊忧心忡忡地扶她坐下,“陛下是不是……”
“我没事。”姜沅打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御膳房,就说我夜里受了寒,想讨些姜糖和红枣,再要一坛最烈的烧酒,说是……说是要擦身子驱寒。”
绿蕊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姜沅独自坐在殿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符。程述白现在如何了?箭伤在胸口,他一个太医,如何自己处理?太医院里可有他信得过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殿内晒得暖烘烘的,可姜沅却只觉得心底发寒。
绿蕊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姜糖红枣,还有一小坛用油纸封好的烧酒。
“才人,酒要来了,可御膳房的公公说,这酒烈得很,擦身子怕是要起疹子……”
“无妨。”姜沅接过篮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不起眼的素银扁簪,拔开簪头,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混入姜糖中。这是“谛听司”备下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只是气味特殊,需用浓烈的姜糖气掩盖。
她又裁了两块干净的细白布,连同烧酒一起包好。
“绿蕊,你守在这儿,若有人来,就说我喝了安神汤睡下了,任谁也不见。”
“才人,您这是要……”
“我去去就回。”姜沅换上一身颜色最暗的常服,用布条将伤药姜糖包和酒坛捆在腰间,外面罩上宽大的披风。她对着镜子,将头发尽数绾起,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大半面容。
从景阳宫到太医院,平日里不过一刻钟的路,今日走起来却格外漫长。姜沅专挑最僻静的小道,每一步都走得警觉。足底的伤口还在疼。
太医院后院的药圃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药童在远处翻晒药材。程述白值房的门紧闭着,窗内没有灯光。
姜沅四下看了看,迅速闪到门边,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叩门——三轻一重,两重一轻。
这是昨夜程述白在胭脂巷用的暗号。
里面毫无动静。
姜沅心头一沉,又叩了一次,这次更急。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窸窣的声响。门闩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眼睛。
是程述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只披了件单薄的中衣,胸前胡乱缠着绷带,洇出大片暗红的血迹。
“你……”姜沅喉头一哽,立刻侧身挤进门内,反手闩上门。
值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程述白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看向姜沅,眼底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某种沉郁的暗色。
“你不该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刚走不久,耳目正多。”
“陛下已经找过我了。”姜沅摘下帷帽,迅速解开披风,将伤药和烧酒放在桌上,“你中了箭?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程述白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忙碌。姜沅扶他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解开他胸前已被血浸透的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时,她倒抽一口冷气。
左胸偏上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紫色。箭杆已断,只有箭头深深嵌在骨肉里,露出小半截生铁寒光。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烫,显然已经感染。
“箭头有毒?”姜沅声音发颤。
“嗯。”程述白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滚落,“应该是……淬了腐草汁,不致命,但会延缓伤口愈合,引发高热。”
姜沅抿紧唇,一言不发地打开烧酒,浸湿布巾,开始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程述白靠在榻上,任由她处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神色专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姜沅手上动作不停:“问了刘采女,问了永和宫,暗示我安分守己,做该做的事。还有昨天,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程述白并不意外:“这宫里,没什么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
“那这箭……”姜沅看向他,“是昨夜那些追兵?”
“是。”程述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他们原本想灭口,没想到我命硬。箭射来时我侧了身,否则……此刻你该去乱葬岗找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沅却听得心头一揪。她拿起那包混了伤药的姜糖,捏碎,将粉末细细撒在伤口周围。
“这是什么?”程述白问。
“止血生肌的,有些痛,你忍忍。”姜沅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解毒丸,未必对症,但能缓解毒性。”
程述白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下,只是捏在指尖看着。“‘谛听司’的东西?”
“嗯。”
他笑了笑,仰头吞下药丸。吞咽的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骤然蹙紧,闷哼一声。
姜沅立刻扶住他:“别动。”
她取来干净的绷带,重新为他包扎。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也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热气拂在她颈侧,带着不正常的灼烫。
“你在发烧。”姜沅包扎好,抬手探了探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腐草汁的效用。”程述白闭上眼,眉心因疼痛而紧锁,“熬过这两日就好了。”
“你这里有退热的药吗?”
“药柜第二排左三格,青色瓷瓶。”
姜沅依言找到药,又倒了温水,扶他服下。程述白靠在她臂弯里,顺从地喝了药,重新躺下时,已是气息奄奄,额上冷汗涔涔。
“你不该来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弱,“太危险。”
“你昨夜也没丢下我。”姜沅坐在榻边,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的汗,“何况,你是为我受的伤。”
程述白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仍直直地看着她:“不是为你。是为真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姜沅,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姜沅压低声音,“那个未写完的字,我猜是‘蛊’。”
程述白瞳孔微微一缩。
“你也想到了。”他喃喃道,“南疆秘术,以活人养蛊,控人心智……若宫中真有人在试这种东西,那刘采女,王选侍,甚至更多人的‘疯癫’,就都有了缘由。”
“皇上知道吗?”姜沅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程述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君王心术,深如渊海。”
他侧过头,看向姜沅:“但我知道一点——若此事真与平南王旧案有关,与我父亲的死有关,那背后牵扯的,就绝不仅仅是后宫阴私。而是十五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谋逆案,至今仍未清算干净的余孽与……庇护者。”
庇护者。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姜沅心里。
谁能庇护谋逆余孽?谁能在深宫中试蛊而多年不露痕迹?谁能将紫萝藤、蟒纹玉佩、甚至秘狱锁扣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让人不敢深想。
“你怕吗?”程述白忽然问。
姜沅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的决绝。
“怕。”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像刘采女那样消失。”
程述白看着她,许久,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姜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与伤痛。
“那我们……”他声音渐低,意识开始模糊,“就算是……同路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昏睡过去。
姜沅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中仍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胸前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看着他因高热而干裂的嘴唇。
她拿起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冷汗,又换了条凉的覆在他额上。药效渐渐上来,他的呼吸平缓了些,可体温依旧烫得惊人。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其他太医或药童。姜沅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稍稍放松。
她不能久留。皇帝的眼线或许早已盯上这里,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可看着程述白这副模样,她如何走得开?
最终,她起身,从程述白的诊箱里找出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小字:
伤重,毒未清,需静养。信物已藏,勿动。待君愈,共谋之。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程述白枕下。又从他药柜里找出几味关键的伤药和解毒剂,连同剩余的烧酒、布巾,一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几上。
做完这些,她替他掖好被角,深深看了他一眼,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值房。
回到东配殿,绿蕊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几乎要哭出来:“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李公公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午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荷宴,请您务必出席!”
赏荷宴?在这个节骨眼上?
姜沅摘下帷帽,脸色沉静:“知道了。替我准备衣裳吧。”
“才人,您这脸色……要不还是称病……”
“不。”姜沅打断她,“我去。”
她不仅要自己去,还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赏荷宴上,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张嘴里,会吐出关于永和宫、关于刘采女、甚至关于程述白的“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