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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想记住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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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那一点温热，身体里紧绷的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江淮之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没有觉得坐立难安。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把细小的灰尘照得轻轻飞舞。
空气里是纸张的味道、淡淡的奶香味，还有身旁那道干净柔和的气息。
他不再盯着窗外发呆，也不再把自己完全缩进阴影里。
视线悄悄、笨拙地，在桌面、在书页、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慢慢停留。
只是每一次，快要飘到身旁那人身上时，又会飞快地挪开，像怕被抓住一样。
他还不敢。
不敢一直看，不敢盯着她，不敢让她发现自己在留意她。
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多知道一点点。
想记住一点点。
记住这束照进他深渊里的光，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淮之的指尖，在桌面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无意识地划着。
他在心里，一点一点拼凑她的样子。
头发是干净的马尾，黑亮柔顺，扎得不算紧，偶尔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就轻轻晃。
耳朵小小的，肤色很白，连耳廓都淡得近乎透明。
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一点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软影。
她的手指也很好看。
细，白，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笔的姿势很稳，落笔轻缓，连指尖用力的弧度都很柔和。
不像他，手指常年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掌心全是细瘦的骨感，冷硬又难看。
江淮之悄悄把自己的手往桌下缩了缩。
他第一次，对自己身上的阴暗与破败，生出一种近乎羞耻的自卑。
他也想干干净净，想眉眼明亮，想站在光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角落，偷偷看着别人的光亮。
许言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心思起伏。
依旧安静地写着作业，偶尔翻一页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喝一口水，杯口碰到嘴唇的弧度都很轻。
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温柔的滤镜裹着。
不刺眼，不张扬，不灼人。
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就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安心。
江淮之看着看着，原本空茫混乱的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到固执的念头。
他要知道她的名字。
他要记住这张脸。
记住这个在他最绝望、最破败、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悄悄递给他一颗糖、给他一口热食、给了他片刻安稳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心脏轻轻跳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悸动。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寻找机会。
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桌面、她的书本、她的笔袋。
每一次靠近，呼吸都悄悄放轻。
终于——
在她翻开一本练习册封面的时候。
江淮之的目光，轻轻一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三个字。
娟秀、干净、工整。
——许言。
许言。
许。
言。
他在心里，极轻、极慢地，默念了一遍。
舌尖轻轻抵着齿尖，把这两个字，一遍一遍，悄悄念给自己听。
许言。
原来她叫许言。
原来照亮他深渊的那束光，有名字。
江淮之的嘴角，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笑，没有上扬，只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
他记住了。
名字，样子，声音，气息。
全都记住了。
他把这一切，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最深、最软、最干净的地方。
像藏起一颗，只属于自己的、永不融化的糖。
就在这时，许言写完了手里的作业，轻轻合上练习册。
她侧过头，第一次，主动看向他。
江淮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下意识想低头，想躲开，想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可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只是僵硬地、微微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极轻、极小心地，看了回去。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安静的、面对面的对视。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清澈、柔和、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同情，没有嫌弃，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平和的温柔。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轻轻护住的人。
江淮之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轻、极生涩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
谢谢她的糖。
谢谢她的面包。
谢谢她的牛奶。
谢谢她不打扰的温柔。
谢谢她，没有把他丢在深渊里。
声音很小，小得像一阵风。
可许言听见了。
她看着他，没有笑得多灿烂，只是唇角极轻地、微微弯了一点点。
像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用和他一样轻、一样温柔的声音，轻轻回：
“不用谢。”
“你好好的，就好。”
你好好的，就好。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大道理，没有安慰，没有鼓励。
却在这一刻，轻易砸进江淮之心底最软的地方。
砸得他眼眶一热，几乎又要红了眼。
他用力、用力地，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声：
我会的。
为了你。
为了这束光。
为了这一点点甜。
我会……努力好好的。
窗外晴空万里，风轻云淡。
图书馆里暖光温柔。
少年藏起满身阴暗，第一次敢迎着光，抬头看向他的救赎。
——他的，许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