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于此，余生为你》修漫

10、第一晚，不那么难熬的夜 江淮之

　　江淮之从卫生间出来时，窗外已经完全黑透。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声，以前这声音细琐又折磨，像在一秒一秒数着他的煎熬。可今晚，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栽进黑暗里蜷着不动，而是破天荒地，慢慢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点窗帘。
　　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人间的烟火，第一次没有让他觉得排斥。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浮现出图书馆里的那个身影。
　　马尾，干净的侧脸，轻缓的笔尖声，安静不打扰的温柔，还有那句轻得像风的——“你好好的，就好”。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
　　江淮之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玻璃。
　　冰凉的触感，让他越发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在濒死的边缘，自己骗自己。
　　是真的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药盒上。
　　白色、黄色的药片，整整齐齐分格放着，是医生叮嘱一天三顿不能断的药。
　　以前他不是不遵医嘱，只是每次吞下药片，都像在吞一种绝望——
　　连活着都要靠药物维持，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今晚，他走了过去，安静地拿起水杯，拆出一颗药，就着温水，一口咽了下去。
　　没有抗拒，没有厌恶，没有自暴自弃。
　　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件对自己好的事。
　　因为有人说，希望他好好的。
　　那他就努力，好好的。
　　做完这一切，江淮之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慢慢走进卧室。
　　床单是冷的，枕头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可他躺下去的时候，却没有立刻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脑子里不再是车祸、白布、消毒水、空洞的房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糖，一份温热的面包，一双干净柔和的眼睛。
　　他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不睡，也不再害怕一闭眼就坠入噩梦。
　　就安安静静躺着，把心底那个名字，轻轻、轻轻地念了一遍。
　　许言。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句安静的祷告，像一束压在心底的光。
　　奇怪的是，以往一闭眼就汹涌而来的失眠，今晚竟迟迟没有找上门。
　　困意一点点漫上来，温和、不粗暴，不带着窒息感。
　　身体很累，心却很轻。
　　他没有立刻睡死，只是半梦半醒地浮在浅眠里。
　　偶尔意识模糊间，会恍惚觉得，身边好像还坐着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
　　笔尖轻响，气息安稳。
　　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可怜，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坚强。
　　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他。
　　江淮之在朦胧中，轻轻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
　　唇角，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下来。
　　这是父母离开之后，第一个——
　　不那么冷、
　　不那么疼、
　　不那么绝望、
　　不那么难熬的夜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屋子里一片安静。
　　深渊里的少年，第一次在黑夜里，不用独自硬扛到天亮。
　　因为他的心底，藏了一束不会熄灭的光。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天光。
　　没有冷汗，没有窒息，没有惊醒后的茫然失措。
　　他是自然醒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甚至有几秒钟的恍惚。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安稳地度过一整夜。
　　江淮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不是难过，不是空洞，而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平静。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胸口。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有力，安稳，活着。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
　　“早。”
　　“新的一天。”
　　“还有……谢谢你。”
　　天亮了。
　　光，来了。
　　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