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于此，余生为你》修漫

1、连阳光都嫌我脏 江淮之

　　江淮之第一次产生“从楼上跳下去算了”的念头，是在十七岁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天。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坐在阳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一坐就是一整夜。
　　楼下是车水马龙，是灯火通明，是人间烟火。
　　每一盏亮着的灯，都代表着一个温暖的家，一顿冒着热气的饭，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唯独他没有。
　　屋子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又无力，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可你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父母的黑白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笑容温和，一如从前。
　　可那层冰冷的黑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和过去所有的温暖，彻底隔绝。
　　那场车祸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晚上，母亲还在厨房里给他炖着汤，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叮嘱他下周降温，记得多穿一件衣服。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普通，安稳，幸福。
　　然后一夜之间，天塌了。
　　交警上门的时候，江淮之正在上课。
　　教室窗外的阳光正好，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数学公式，他低头看着课本，脑子里还在想，晚上回家要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脸色凝重地朝他走来。
　　那一瞬间，江淮之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带上了车。
　　医院，白布，哭声，消毒水的味道。
　　那些只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场景，硬生生砸进了他的人生。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喊，想叫，想冲进去看看，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动都不能动。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音。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他失去了全世界。
　　父母走了，带着他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退路，一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只留下他一个人，活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亲戚们来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有人客套，有人在背地里悄悄盘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遗产。
　　他们拍着他的肩膀，说着“节哀”“坚强”“以后好好生活”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可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江淮之，你疼不疼？
　　江淮之，你怕不怕？
　　江淮之，你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
　　他们只希望他快点好起来，快点恢复正常，快点变成一个不哭不闹、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好像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平静，这场灭顶之灾，就可以轻飘飘翻篇。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爱笑开朗、成绩优异、眼里有光的江淮之，已经跟着父母一起，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天里了。
　　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抑郁是悄无声息缠上来的。
　　一开始只是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别人的天亮，是新的开始。
　　他的天亮，是新一轮煎熬的启动。
　　然后是厌食。
　　曾经最爱吃的饭菜，摆在面前，也只觉得恶心反胃。
　　胃里空得发疼，浑身冒冷汗，可一口都咽不下去。
　　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几乎要飘起来。
　　再然后，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
　　——我为什么还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生过，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会出事？
　　——我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废物，一个多余的人。
　　这些念头像毒藤，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去过医院。
　　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沉默地坐在诊室最角落的位置。
　　医生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少年。
　　诊断书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丝毫意外。
　　重度抑郁发作，伴强烈自杀意念。
　　一行冰冷的文字，轻飘飘一张纸，就给他的人生，判了无期徒刑。
　　医生开了一堆药，白色的，黄色的，小小的药片，装在透明的药盒里。
　　他按时吃，一天三次，从不间断。
　　可那些药，只能压住他身体上的不适，压制不住他心底那股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更压制不住，那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想死。
　　江淮之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阳台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扶着栏杆，慢慢站起身。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显得那么遥远。
　　只要一步。
　　只要向前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失眠，不用再挨饿，不用再面对那些虚伪的关心，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
　　不用再痛，不用再怕，不用再熬。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风掀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
　　有人在发下周图书馆自习的通知，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发搞笑的表情包。
　　热闹，喧嚣，充满活力。
　　那是属于别人的青春。
　　和他无关。
　　江淮之缓缓收回目光，松开手，重新跌坐在地板上。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终于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微弱又破碎的哽咽。
　　“……我好疼啊。”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屋子里的少年，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怕吵到这安静的屋子。
　　怕惊扰了那些早已远去的温柔。
　　更怕别人听见，会嫌他烦，嫌他脏，嫌他满身阴暗，连阳光都不愿意照在他身上。
　　江淮之不知道。
　　就在这个阴雨绵绵、他绝望到想要放弃生命的同一天。
　　在城市另一头，那个他即将前往的图书馆里。
　　有一道光，正在默默等着，要撞进他灰败不堪的人生。